红旗县武装部大院。
刘全胜站在主席台前，厚底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台下坐着全县二十八个公社的武装委员与民兵营长。
刘全胜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一口喝干温水，随手往讲台上一顿。
“都伸长脖子听好了！”
刘全胜展开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通报文件，“省军区装备部下达了最新试验通报。”
台下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抬起来。
“向阳大队农机试验车间，自主试制六零口径火炮身管。”
刘全胜抖了抖纸页，“五发试射，散布半径二十八厘米，全数命中靶心区域！”
台下瞬间炸开一阵吸气声。
“我的娘，山沟里真把大炮造出来了？”
“先前省城法院那帮人还扬言要封门抓人呢！”
“抓个屁！”
刘全胜抬手指着台下，“郑司令亲自签发的通令，给向阳车间记集体二等功一次！”
刘全胜抓起桌上的红皮文件夹，啪地扣合。
“从今天起，谁敢去老鹰嘴矿洞找茬，先来武装部问问老子手里的五六冲答不答应！”
掌声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
老鹰嘴，二号矿洞。
偏厅的木桌上摆着一台黑色手摇电话机。
摇把转动，指示灯转成通透的亮绿。
顾衍握着胶木听筒，立在桌旁。
“小顾，干得好。”
听筒里传来陶副部长的声音，背景带着清晰的电报滴答声。
“各方协作到位的结果。”
顾衍平静回答。
“郑司令看过了靶场数据汇总。”
陶副部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当场把批件拍在桌上，夸你们给全省地方军工争了脸面。”
顾衍握紧听筒：“军区装备部的统编代码定下来了？”
“定了，向阳一号正式列入地方防空与步兵支援试验序列。”
陶副部长收敛了笑意，语气转为严肃，“第二根身管，什么时候开工？”
“鞍钢的特种铬钼合金棒料一到，马上开炉。”
“好！”
陶副部长应允道，“省后勤部特批的五吨无缝钢管料，明天一早由军区车队直接押运进山。要人给人，要料给料，谁敢卡你们的脖子，我亲自去省委敲门！”
电话挂断。
偏洞后侧传来铁锹掘土的哐当声。
大锤叔从后头的地窖里钻出来，两手小心翼翼抱着一只裹满黄泥的黑陶坛子。
坛口用红布扎得死紧，封着厚厚的黄泥壳。
“大锤叔，藏得够深的啊！”
周震两步跨过去，伸手就要接。
大锤叔侧身闪开，瞪了周震一眼：“毛手毛脚的，摔了你赔得起？这是前年公社酒厂封坛的六十度包谷烧，整整藏了两年半！”
赵二狗提着菜刀从伙房跑出来，系着围裙：“肉切好了！三大盆热腾腾的溜肉段，还有酸菜炖粉条！”
“开坛！”
林红梅从门外大步迈进来。
她身上的大红棉袄敞着怀，绿围巾随手甩在椅背上，脸上带着赶路带回来的红晕。
“老娘从供销社抢了两只烧鸡，四包油炸花生米！”
林红梅把油纸包拍在木桌正中，“今天谁也别装文明人，全给老娘放开肚皮灌！”
大锤叔拔出剔骨刀，顺着坛口的干泥利落一划。
红布揭开。
一股醇厚浓烈的酒香瞬间在矿洞里扩散开来。
李建军摆出八只粗瓷大碗，大铁勺舀起清亮的烈酒，哗啦啦倒进碗里。
“苏工，端碗！”
林红梅一把捞起酒碗，塞到苏雪手里。
苏雪穿着洗得泛黑的工作服，袖管挽在肘部，两手虎口处贴着两块胶布。
“我等会还要复检导轨平直度。”
苏雪推了推碗沿。
“检个屁！”
林红梅伸手揽住苏雪的肩膀，身子晃了晃，“身管打出去了！全中了！汪正道那张老脸绿得跟茄子皮一样！你还看什么导轨！”
林红梅端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姐妹们！咱们山沟沟里造出了大炮！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周震端着海碗站起身，咧开大嘴附和：“林姐说得对！汪正道走的时候，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来，干！”
“干！”
李建军和赵二狗同时举碗相撞。
瓷碗碰撞，酒水溅在桌面上。
林红梅喝得双颊酡红，两只胳膊死死搂着苏雪的脖颈，一边大笑一边用力摇晃。
“苏雪！你就是个宝贝疙瘩！老娘以后跟定你了！”
苏雪被她摇得前仰后合，额前的碎发全散落下来，眉心拧成一团。
“松手。”
苏雪伸手去掰林红梅的胳膊，“你再摇我就吐了。”
“吐就吐！吐完接着喝！”
林红梅扯着嗓子大笑，整个人几乎挂在苏雪肩头。
周震抓起一只烧鸡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大锤叔，这酒劲头大，二狗两碗下去，已经开始找地道了！”
赵二狗靠在墙角，满脸通红地傻笑，两只手里抓着一双空筷子，对着空气夹菜。
偏厅里满是笑骂声、碰碗声和木柴燃烧的毕剥声。
顾衍坐在桌角，碗里的酒水浅浅抿了一口。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拉开厚重的帆布门帘，独自迈步走出二号工位。
寒夜里的风极冷。
矿洞外的采石场一片银白，积雪在冷月照耀下泛着冰蓝色的幽光。
顾衍立在洞口断崖边，军大衣的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从内兜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信纸。
那是半小时前，周震借着送酒的当口，悄悄塞进他手心的监视记录。
铅笔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纸角沾着干涸的黄泥渣。
顾衍划着一根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在掌心跳动，映亮了纸面上的三行短句。
【王家砖窑异动追踪】
【今日凌晨两点，三辆无号牌厢式大卡驶入窑区。】
【车间内部设备全数拆卸装运，沈大柱随车向北撤离。】
【现场人员全数清空，仅遗留切削废铁屑与三根报废次品身管。】
火柴燃尽。
最后一丝火星化作青烟消散在凛冽的夜空里。
顾衍握紧拳头，信纸被攥成坚硬的纸团。
汪正道的那座影子工厂，在试射落幕的短短六个小时内，彻底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