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裹着砂石抽打在木板门上。
二号矿洞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带进半屋子白毛风。
周震反手关门,抖掉狗皮帽子上的碎雪。
“老顾,砖窑那边全空了。”
顾衍转过身,手里的煤油灯搁在木桌角上。
“走得很干净?”
“跟狗舔过一样。”
周震从大衣底下掏出皮卷尺,啪地摔在桌面上。
“连炉膛里的焦炭灰都用铁锹铲走了,地皮刮掉两寸深。”
苏雪放下手里的油石条,抬头看过来。
“地脚螺栓孔量了么?”
周震咧开嘴,比画出两根手指。
“量了,全按你交代的法子。”
“报数。”
“前后孔距五百二十毫米,左右孔距二百八十毫米。”
周震从兜里摸出一截截断的粉笔头,在桌角画了个长方形。
“四个孔,全打在红砖地基上,里面塞了硬木塞。”
苏雪站起身,扯下挂在脖子上的白棉纱擦拭手掌。
“沈阳第一机床厂,六十年代初产的c616小型普通车床。”
李建军凑上前,推了推眼镜。
“苏工,光凭螺栓孔就能定型号?”
“c616的床身铸铁底座,出厂开孔规格就是五二零乘二八零。”
苏雪走到桌前,指尖在粉笔框边缘敲击两下。
“主轴中心高一百六十毫米,最大工件回转直径三百二十毫米。”
顾衍看着桌上的草图。
“能车多长?”
“最大顶尖距七百五十毫米。”
苏雪抬起眼皮,视线落在二号工位里的向阳一号身上。
“这台机器加工小轴、切螺纹可以,连一米二的身管毛坯都架不上去。”
李建军在旁边松了口气。
“沈大柱手里就两台小车床,造不出大件。”
“他原本就没打算造大件。”
顾衍拉开长凳坐下,目光平视着前方。
“他只要赶出两千根击针弹簧,就能找后勤部领赏,顺带坐实向阳车间私设工位的罪名。”
周震从棉袄内兜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揭开三层防潮纸。
里面露出一根寸许长的黑灰色弹簧。
整根弹簧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参差不齐。
“后院柴草垛底下捡的。”
周震把断件递过去。
“被雪盖着,沈大柱撤走时漏掉的。”
苏雪伸手接过来,指尖在弹簧外圈转动半圈。
金属表面泛着灰白色的氧化皮,毫无回火后的蓝黑光泽。
她拇指与食指捏住弹簧两端,发力向内一按。
喀嚓!
细钢丝应声折成四段,碎渣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细响。
李建军倒吸一口气。
“脆成这样?”
“淬火温度过高,回火保温时间不足。”
苏雪捻起一粒碎金属末,凑在煤油灯罩旁边辨认。
“表面氧化脱碳严重,晶粒粗大得跟粗砂一样。”
顾衍拿起半截断簧。
“温差超了多少?”
“回火炉温至少超了五十度。”
苏雪把指尖的灰烬吹掉。
“农电网电压波动大,电炉温控仪表失灵,工件在炉子里烧过了头。”
李建军拿钢笔杆拨弄着桌上的碎渣。
“60Si2mnA硅锰钢最怕高温脆性。”
“这种残次品装进击针室,击发五次就会断成三截。”
苏雪的声音里带着冷意。
“沈大柱图快,直接拿液氮冷淬强行降温,内部应力根本没消掉。”
周震啐了一口在地上。
“亏他还是105厂的副科长,手艺还不如公社修蹄铁的铁匠!”
“他是被逼急了。”
顾衍将断裂的弹簧收拢,装进原本装雷管的空铁盒里。
铁盒合拢,发出咔嗒脆响。
“审计令还有二十个小时生效。”
顾衍把铁盒推到李建军面前。
“收好,这是汪正道影子车间的硬物证。”
李建军迅速拉开抽屉,把铁盒塞进底层夹层,锁上铜锁。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刘推开门帘,头上顶着厚厚的积雪,手里抓着两支套着防尘罩的五六冲。
“周哥,车印摸清楚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周震一步跨到大刘跟前。
“往哪边跑的?”
“出了砖窑后门,直接拐上南边的大车道。”
大刘取下湿漉漉的手套,指尖在空中比画。
“三辆解放牌,车斗压得极实,后轮防滑链在冻土上啃出两寸深的槽。”
顾衍抬起头。
“南边通向哪里?”
“平顺县界。”
大刘哈出一口白气。
“往南走三十公里,就是平顺县城关镇。”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两下,映出苏雪紧绷的下颌线。
“设备没砸烂。”
周震双手叉腰,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沈大柱连夜把车床、冲压机全装箱运走了,运去了平顺!”
李建军扶着桌沿,眉头锁紧。
“平顺有何秀芝的废品收购站。”
“还有马德禄藏在暗处的窝点。”
苏雪冷冷接话。
“汪正道在采石场吃了瘪,知道老鹰嘴的口子撕不开。”
顾衍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区域交通图前。
红蓝铅笔在平顺县城外围划出一道斜线。
“他要换地方下注。”
周震取下肩上的步枪,拉开枪栓看了一眼黄铜子弹。
“老顾,我带民兵排连夜追!”
“三十里山路,雪大路滑,大卡车跑不快,天亮前保准能在县界卡子截住他们!”
“截住之后呢?”
顾衍转过身,目光落在周震脸上。
周震愣了一下。
“人赃并获,扣车抓人!”
“车上挂的是省物资局的转运单。”
顾衍开口,声音平稳。
“沈大柱手里揣着105厂的技术支援介绍信,何秀芝有商业局特批的废旧机电设备调拨批条。”
周震握着枪管的手臂僵住。
“他们敢当着武装部的面扯谎?”
“这不是扯谎,这是合规的手续。”
苏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肘支在工作台上。
“只要车没开进黑窝点,只要机器没开动生产零件,他们在公路上拉着机床跑,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建军连连点头。
“刘部长只有全县民兵防务权,没有跨界扣押省属军工单位物资的权限。”
周震憋得满脸通红,一屁股砸在长板凳上。
“那就眼睁睁看着这帮特务余孽在平顺重新开炉?”
“开不了。”
顾衍走到火盆旁,抓起铁火钳拨了拨炭块。
火星升腾起来,映亮了他深邃的瞳孔。
“平顺全县工业用电受限,除了农机厂和化肥厂,其他单位每晚九点准时拉闸限电。”
周震眨了眨眼。
“他们带了冲压机,总得用电吧?”
“所以他们只能去两个地方。”
苏雪接话,目光锐利如刀。
“第一,平顺化肥厂的自备动力车间。”
“第二,城关镇废品站后院那台五十千瓦的柴油发电机组。”
李建军翻开随身携带的企业台账。
“化肥厂厂长是老支前模范,汪正道插不进手。”
“那就是废品站。”
周震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何秀芝管的那个破烂院子!”
“不仅是废品站。”
顾衍放下火钳,铁器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动。
“林姐刚才在电台里讲过,废品站后院停着军区除籍的嘎斯六三运输车。”
苏雪抬起头,眼神与顾衍在半空中相撞。
“他们在把原料、设备、人员集中到一个点。”
“合炉。”
顾衍吐出两个字。
“沈大柱带着车床过去,马德禄出资金和场地,何秀芝负责供料与销赃。”
李建军推了推眼镜。
“他们这是准备孤注一掷?”
“汪正道在军区装备部面前失了先机,向阳一号试射成功的文件明天一早就会送达省委。”
顾衍转过身,身躯挺拔如松。
“他必须在三天内拿出两千根合格击针弹簧,证明105厂的路线是对的,证明向阳车间是多余的盲动。”
周震咧嘴露出白牙。
“沈大柱手里那两把刷子,再给他三天他也搓不出好货!”
“但他会铤而走险。”
苏雪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抓起粉笔在击针图纸上画了一道红圈。
“如果常规工艺打不出合格件,他会用铅浴淬火加表面镀硬铬。”
李建军脸色微变。
“镀铬能掩盖微裂纹和表面粗糙度,外表看起来锃亮,硬度检测也能过关!”
“但那是糊弄人的样子货。”
苏雪扔掉粉笔。
“打上三枪,镀层剥落,里面的裂纹迅速扩展,整根击针在枪膛里碎成铁渣。”
顾衍伸手按住桌面的交通图。
“他要造假,我们就让他把假造完。”
周震挠了挠后脑勺。
“老顾,咱们到底该咋办?”
“大刘。”
顾衍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联防队员。
“在!”
“回红旗县武装部,转告刘部长。”
顾衍语速极快。
“请刘部长以‘全县民兵冬训实弹射击保障’为由,向平顺县武装部发联合协查公函。”
“查什么?”
“查平顺全境柴油指标配额流向。”
大刘啪地并拢脚跟。
“明白!”
大刘拉开门帘,迅速冲入夜色中。
顾衍转向周震。
“带上三天的干粮,换便装,连夜进平顺。”
周震挺直腰杆。
“去废品站堵门?”
“不进废品站。”
顾衍目光微凝。
“找林姐,汇合方坚派过去的便衣哨,只盯一样东西。”
周震凑上前。
“盯啥?”
“盯废品站每天拉出来的废铁渣桶。”
苏雪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沈大柱车削击针,每天会产生至少二十公斤细卷屑。”
“把铁屑样品带回来。”
周震咧开大嘴。
“懂了!只要拿到铁屑,苏工就能算出他们用的是什么钢,加工到了哪一步!”
“去吧。”
顾衍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震抓起桌上的狗皮帽子,扣在头上,转身快步迈出矿洞。
偏洞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李建军坐在桌旁,抓着钢笔在日志上记录着数据。
苏雪站在二号工位的车床前,伸手拉下配电箱的总闸。
指示灯熄灭。
矿洞内只剩下煤油灯微弱的火苗在跳动。
苏雪转过身,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顾衍。
“汪正道输不起。”
“他输不起,所以步子会越来越乱。”
顾衍走到车床旁,指尖划过修长的合金炮身。
“这根管子,明天上午由军区警卫连押送省城。”
苏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磨出的老茧硬邦邦的,泛着机油渗入皮肤的暗色。
“第二根毛坯,什么时候进车间?”
“陶副部长的车队明天中午到。”
顾衍看着她疲惫的眼眶。
“今晚去偏洞睡觉。”
苏雪没有反驳。
她解下腰里的工具袋,放在钳工台正中。
门外,西北风呼啸着卷过老鹰嘴的山梁。
采石场下方的盘山公路延伸进茫茫夜色。
在距离矿洞三十公里外的干线泥地上,两道深陷的重型卡车轮辙笔直切开积雪,一路朝南扎进平顺县境内的黑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