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红旗县供销社大门刚卸下两块门板。
屋里弥漫着干辣椒、散装酱油与旱烟叶的味道。
李斌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棉袄，胳膊肘上打着两块深色补丁。
他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重重拍在玻璃台面上。
“来半斤散装高粱烧，再称两包火柴。”
林红梅站在柜台里头，手里抓着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大早就喝闷酒，车间没活干了？”
“别提车间，提起来满肚子火气。”
李斌扯开棉袄领子，拽过旁边的高脚木凳坐下。
王建国正蹲在门槛旁边卷烟，听见动静，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李斌端起刚打满的白干，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
“老子好歹是正经分配过来的联络员。”
李斌抓起柜台上的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成天被苏雪当杂工使唤，搬铁料、清铁屑，连个正经编制报告都轮不到我签字。”
王建国吐出一口青烟，拎着板子慢慢凑过来。
“李干事，向阳车间现在可是全县的红人单位，待遇还能差了你？”
“红人？”
李斌冷笑一声，把酒碗往柜台上一顿，酒水晃出来几滴。
“功劳全算在他们技术员头上，奖金一分见不着，天天在矿洞里喝风吃土。”
王建国掏出大前门，递了一根过去。
王建国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盒大前门往李斌面前又推了推。
李斌接过烟，就着王建国的火柴点燃，吸了一口。
“经费全卡在顾衍手里，查得跟铁桶一样。”
李斌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门。
“要不是老子管着外联出入库的条子，手里截得住边角料，连买烟的钱都凑不齐。”
王建国手里的火柴梗掐断了，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顾得上弹。
“好东西多了去。”
李斌冷哼一声，将半截烟灰弹在地上。
“前天刚下线的新玩意儿，技术组当成宝贝供着，只要懂行的人，随便看一眼就知道值多少。”
王建国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掌心。
“真能拿出来？”
“只要价钱合适，老子凭啥守着穷窝受窝囊气？”
李斌端起酒碗，将剩下的烈酒一口闷干。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抓起火柴盒揣进兜里。
“走了，回矿洞还得装孙子去。”
李斌拉开棉布门帘，大步跨入雪地。
王建国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李斌远去的背影，手里的烟卷夹在指缝间烧到了滤嘴都没察觉。
他扔掉烟头，一脚踩进雪泥里碾灭，转身直奔街角的公用电话亭。
两天后。
红旗县第二旅馆。
走廊里的绿色油漆墙皮剥落大半，空气中飘着一股发霉的被褥味。
李斌推开二零四号房门。
屋里拉着厚窗帘，光线昏暗。
一个身穿灰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坐在方桌后头，手里把玩着一只镀铬打火机。
男人抬起头，金丝眼镜片反着幽光。
“李同志，请坐。”
反手掩上房门，拉开对面的木椅，动作大咧咧地往下一坐。
“你是奉天来的采购员？”
男人合上打火机，发出一记清脆的金属响声。
“我是能给你解决后顾之忧的人。”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少扯空话，王建国说你们出得起大价钱。”
男人拉开皮包拉链，取出一叠整齐的大团结，放在桌面正中。
整整三百块。
李斌扫了一眼钞票，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棉袄兜里两只手插得死紧。
“三百块，打发要饭的？”
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向阳车间的击针弹簧，市面上没人敢接，三百块买个试制品，已经是天价。”
“天价？”
李斌嗤了一声，身体往前一探，双手按在桌沿上。
“30crmnSiA特种钢，经过去应力退火和双温淬火的成品样件。”
“全省除了向阳二号工位，沈阳那帮老技工连毛坯都搓不圆。”
一双眼死盯住男人的镜片。
“三百块买技术断代，你当我是傻子？”
男人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你想要多少？”
一根手指竖在桌面上方，语气硬邦邦的。
“一千，少一分都不谈。”
“而且，钱是小事。”
男人推了推眼镜框。
“你还想要什么？”
李斌收回手指，目光扫向窗帘缝隙。
“东西我拿出来，向阳车间我肯定待不住了。”
“我得离开红旗县，去省城。”
从兜里掏出一根自卷的碎烟叶点上。
“我要省城重工局的正式编制，外加一套两居室的职工宿舍调令。”
男人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李同志，胃口太大了，容易卡着喉咙。”
“吃不下就别接。”
李斌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棉帽子，作势要拉门离开。
“红旗县别家工矿也在打听这批弹簧的参数，我找谁换粮票不是换？”
“站住。”
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李斌停在门把手前，回头看着他。
“东西真在你手里？”
男人问。
李斌解开棉袄内侧的小口袋，扯出一个小号生铁盒。
铁盒揭开半条缝，里面露出一截蓝黑色的螺旋金属圈。
金属表面泛着油润的冷光，圈距匀称平整。
掀盒盖的一瞬，他闻见自己掌心蒸出来的汗味。
男人站起身，伸手要抓。
李斌啪地合上铁盒，迅速塞回棉袄深处。
“见钱给货，见调令交图纸。”
男人盯着李斌的胸口，呼出一口气。
“价格我可以向上头申请，编制的事，我做不了主。”
“那就找个能做主的人来。”
李斌语气生硬，脚步往门外挪了半步。
“你们这种跑腿传话的小角色，少跟我打马虎眼。”
屋里安静下来。
走廊外传来服务员扫雪的铁锹声，咔嚓咔嚓响得清晰。
男人沉默了半分钟。
“你要见谁？”
李斌歪着嘴角，死盯住男人的眼睛。
“见能一句话批下省属编制的人。”
“能保我全家老小平安进省城的人。”
顿了顿，咬字极重。
“懂吗？够大的人。”
男人手里的钢笔在桌面轻轻划了一道白印。
“能拍板的人，不可能为了几根零件跑一趟。”
“那就拉倒。”
李斌抬手拧开门锁。
“我把东西往化铁炉里一扔，大家继续在烂泥坑里耗着。”
门轴发出吱扭一声响。
男人的右手抬起，在空中虚按了一下。
“等等。”
李斌拉着门把手，身子斜倚在门框上。
“改变主意了？”
男人收起桌上的现钞，重新拉紧皮包拉链。
“你的要求，我原封不动传上去。”
“三天之内，等回话。”
李斌带上棉帽子，拉下护耳。
“三天后见不到能拍板的大佛，我就找下家。”
李斌甩上房门，快步穿过走廊。
踩着木质楼梯走下旅馆大堂，推开玻璃弹簧门，北风兜头盖脸砸过来。
雪粒打在脸上，冰凉生疼。
拉起围巾遮住口鼻，一路低着头，拐进县城西边的小巷。
巷子深处的死胡同里，顾衍推着一辆带大杠的永久自行车，正站在屋檐下避风。
李斌走上前，左右扫视一圈。
“顾干部。”
顾衍转过身，递给他一双干爽的厚手套。
“接头顺利？”
李斌接过手套换上，呼出一团白雾。
“全按你交代的话术回的，咬死了一千块加省城编制。”
顾衍扶正自行车把手。
“对方什么反应？”
“是个生面孔，沈阳口音，戴金丝眼镜，人很精明。”
李斌低声汇报。
“我说要见够大的人，他没当场拒绝，说要向上头请示。”
顾衍点了点头。
“汪正道手里的时间不多了。”
“105厂的追责通报已经压到他桌案上，他比我们急。”
顾衍跨上自行车，脚踏板向下微转半圈。
“这三天回矿洞照常干活，别漏了破绽。”
“明白。”
李斌搓了搓冻僵的耳朵，快步走出胡同。
三天。
矿洞里的机床没停过，李斌搬铁料搬得腰都直不起来，脸上的窝囊气演得越来越真。
红旗县城关镇。
夜幕低垂，寒风卷着冰渣抽打在供销社破旧的后门木板上。
李斌提着一网兜刚称好的白菜，正准备锁上后院的铁栅栏。
身后忽然传来两声轻微的咳嗽。
王建国裹着一件烂羊皮袄，从后巷的柴火堆后头闪身出来。
“李干事。”
王建国声音压得很低，左右张望了一圈。
李斌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他。
“有信儿了？”
王建国凑到李斌耳边，嘴里哈出一股浓烈的劣质烟味。
“奉天的大老板同意了。”
王建国伸出两根手指，在李斌眼前晃了晃。
“后天晚上八点，平顺县何家仓库。”
王建国的手指在袖口里悄悄比画了一个字形。
“来的人姓汪，能当场给你批省城的介绍信。”
李斌眼皮跳了一下，面色依旧紧绷。
“姓汪的真敢亲自过来？”
“人家把全套手续都带齐了。”
王建国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压低了嗓门。
“你把东西带上，一手交钱交信，一手交样件。”
王建国交代完，迅速缩起脖子，两步拐出巷口，身影隐入黑暗的街道中。
李斌站在原地。
手里的网兜勒得掌心发青。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把白菜扔上自行车后座，推着车狂蹬，直奔城外的大路。
一个半小时后。
老鹰嘴，二号矿洞偏厅。
厚重的帆布门帘被掀开，灌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李斌大步冲进工位，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工位中央，煤油灯的光亮照在车床冷硬的铁轨上。
顾衍正握着卡尺，帮苏雪校准身管尾部的同心度。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顾衍放下卡尺，转过头来。
苏雪也停下手中的划针，视线落在李斌身上。
李斌摘掉头上的棉帽子，抓着帽沿的手指不断颤动。
他走到木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手心渗出的全是冷汗。
汗水顺着掌纹滴落在冰凉的木板上，洇开两道深色的水痕。
“顾干部……”
李斌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嗓子眼像被棉花堵着。
“他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