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嘴，二号矿洞。
李斌带回来的消息在偏厅里炸开了锅——汪正道要亲自来平顺接货。
顾衍没让众人多议论。
他转身走到墙壁上的平顺县地图前，抓起红蓝铅笔，笔尖在南关位置画下重重一道红圈。
“指令下达。”
偏厅里的嘈杂声一刀切断。
所有人挺直了腰板。
“林姐。”
“在。”
林红梅跨出半步。
“平顺是你的地盘。”
顾衍把铅笔掷在桌面上，“你带钱有才，再挑三个信得过的联防队员，控死旧仓库外围。”
林红梅反手抽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哗啦退下弹匣，扫了一眼码得满当当的黄铜子弹，推回去。
“东面废品站，西面护城河，暗哨全布下。”
林红梅把枪插回枪套，“苍蝇都飞不出去。”
顾衍看向方坚。
“联络专线畅通么？”
方坚抓着黑色公文包，手背上的骨节绷得发硬。
“已接通赵副主任办公室，暗语核对过了。”
顾衍从兜里摸出一根红梅烟，没点，捏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汪正道一旦触碰样件，立刻请求省委下达司法冻结令。”
“两小时内下达完毕。”
方坚看了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顾衍点头，视线移向角落。
周震正拿棉布擦拭半自动步枪的枪栓，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带四个兄弟，从老鹰嘴顺公路南下。”
顾衍手指点在地图北侧，“潜伏在仓库北面小巷，带足火力。”
“得令！”
周震枪托在冻土上狠磕一下，“今晚管保全端了。”
偏厅内侧的木门吱呀推开。
苏雪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走出来，双手还戴着厚帆布手套。
“周震。”
周震转身，步枪背到肩上。
“接住。”
苏雪抓起工作台上一个油布包，直接丢了过去。
周震双手一捞，抱在怀里。
分量极沉。
他扯开油布一角，愣住了。
“微光瞄具？”
周震声音拔高半截，“哪来的？”
“无后坐力炮上拆的镜组，这两天趁空改了改。”
苏雪走到水盆前，甩掉帆布手套，拧开龙头。
冰水冲刷着指缝里的油渍。
“刀疤三护场，对方手底下有硬家伙，你们别吃亏。”
周震摸着那管黑亮的金属外壳，翻来覆去看。
“咋用？”
“装在步枪卡槽上。镜片我重新磨过，两百米内，月光底下够你看清人。”
周震把瞄具塞进战术背心的扣带里，扣紧。
“谢了苏工。”
顾衍转身，走向偏厅角落的木箱。
李斌坐在箱子上，换了一身洗得发蓝的破旧棉袄，头上扣着一顶打满补丁的雷锋帽。
双手紧紧捂着怀里——贴身口袋中，装着那个盛有伪造弹簧的生铁盒。
林红梅大步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大前门，外加一个锃亮的黄铜防风打火机，一把塞进李斌手心。
“斌子。”
“林姐。”
李斌站起身，手指攥住烟盒。
“你今晚只需做一件事。”
林红梅竖起食指。
李斌猛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认准汪正道那张脸。必须让他亲手碰到铁盒。亲手摸到赃物，才是铁证。”
“他若让手下人拿呢？”
“那就耗。咬死了一手交钱，除了他，谁递钱都不卖。”
李斌把打火机揣进右侧口袋。
“确认之后呢？”
“点烟为号。”
林红梅指了指他的口袋，“瞧见火光，外围破门。”
李斌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背。
林红梅两只手压住他的肩膀。
“手别抖。真抖了，就说天冷冻僵了。别露怯。”
李斌扯了下嘴角。
“林姐，我不怕。窝囊了半辈子，这次老子干票大的。”
林红梅松手，退后半步。
“对对词。汪正道见你头一句话，必定问货带齐没。你咋答？”
“拿钱看货。”
“错。”
林红梅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是卖贼赃的底层办事员，你得慌。”
李斌愣住。
“抱怨，骂街。骂顾衍扣伙食，骂车间给钱少。装出贪财怕死的样子。越市侩，老狐狸越信。”
李斌一拍大腿。
“懂了，我就装孙子，开口要加钱。”
林红梅露出白牙，笑了。
“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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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老鹰嘴的山路积满硬雪。
两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采石场外缘。
引擎低闷轰鸣，排气管喷出大团白雾。
钱有才趴在车轮边检查防滑链。
顾衍裹着军大衣，从矿洞里走出来。
李斌正要拉车门。
“李斌。”
李斌动作一顿，转身小跑过来，两脚并拢站定。
“顾干部。”
顾衍停在他面前，隔着一步远。
“里面若是情况不对。”
顾衍盯着他，每个字咬得极重，“别硬撑。”
李斌愣在原地。
“汪正道生性狡诈，刀疤三手底沾过血。一旦对方起疑，立刻放弃交货。”
李斌嘴唇动了动。
“东西交不出去，这局全废了。”
“局废了可再布。”
顾衍打断他，伸手拍掉李斌肩头的落雪。
“你的命，比一个汪正道值钱得多。”
李斌猛吸了一下鼻子，喉头滚了两下，硬把那股酸劲儿压回去。
顾衍从内兜摸出一盒拆封的红梅烟，递过去。
“暗号改一下。”
李斌双手接过烟盒。
“咋改？”
“点烟，收网。”
顾衍抬手，指向平顺县的方向。
“扔烟，撤退。”
李斌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梅烟盒，烟纸上印着红色的梅花，在月光下暗沉沉的。
“一旦你扔出烟盒，周震立刻撞门强攻。我们掩护你撤。”
顾衍拍了拍他的后背。
“懂么？”
李斌胸膛起伏，两只脚跟重重磕在一起，磕出一记闷响。
“懂！”
顾衍转身，大步走向头车，一把拉开车门。
“出发。”
吉普车轮碾过冰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灯撕开黑夜，车队顺着盘山公路向南疾驰而去。
三十公里外的平顺南关旧仓库，灯火已经亮了。
何秀芝端着搪瓷茶缸站在院门口，刀疤三的匕首别在腰后，门缝里透出柴油发电机沉闷的轰响。
他们在等货。
而货，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