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平顺县南关外两公里处熄了火。
李斌跳下车,脚底踩在硬雪上打了个趔趄。
顾衍在车窗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车窗摇上去。
车灯灭了。
李斌把冻透的双手揣进破棉袄兜里,右手捏住那只冰凉的黄铜打火机,旁边贴着一包硬邦邦的烟。
左胸内侧口袋里,生铁盒顶着肋骨。
路面全是积雪,每一脚踩下去嘎吱响。
他独自走了二十分钟。
废旧仓库的围墙在夜风里呜呜作响。
李斌走到生锈的铁皮大门前,停下脚步,喘了两口白气。
抬手,屈起指节敲门板。
两长一短。
铁门内没动静。
风刮过铁丝网,拉出一长串尖细的哨音。
他搓了搓手,又敲了一遍。
门缝上方一块小铁皮被拉开,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干啥的。”
“城北打来的秋风,给何大姐送点紧俏货。”
门闩抽动。
铁门拉开一条缝。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探出来,揪住李斌的棉袄领子,一把拽进院内。
李斌脚下踉跄,险些栽进雪堆。
铁门在身后咣当合拢。
还没站稳,一把带血槽的匕首横到了颈侧。
刀锋贴着皮肤,冰得汗毛全竖起来。
拿刀的男人留寸头,左脸一道长疤,从太阳穴斜劈至下颌。
袖口往上翻着,手腕上露出半个青黑色的铁佛刺青。
刀疤三。
“手举高。”
嗓子嘶哑,带着一股烟酒沤出来的味道。
李斌高举双手。
刀疤三左手顺着棉袄外侧一路拍下来,查完腰际,手掌往胸口一探,摸到一个硬块。
“拿出来。”
刀锋往前逼了半分,划破脖颈表皮。
一滴血珠渗出来,顺着领口往下淌,热乎乎的。
后脊梁的冷汗把衬衣湿了一大片。
“林姐交代过——越是怕死,越要贪财。贪财的人护食。”
李斌猛地扯开嗓子。
“要命的物件!别碰!”
他梗起脖子,两手捂住胸口,身子往后缩了半步。
“弄坏了你赔得起?卖了你也赔不起!”
刀疤三愣了半秒。
嘴角往上一扯,露出发黄的犬齿。
“叫唤啥。走,进去。”
刀疤三在前头带路。
李斌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院里堆满废钢管和生锈齿轮,空气中全是刺鼻的防锈油味。
穿过院子,一排六间打通的大瓦房。
帆布门帘掀开,里头比外头暖和些,生着两盆炭火。
空地中央摆着一张方桌,两把太师椅。
几台车床罩着军绿防雨布,搁在靠墙位置。
桌上亮着一只强光手电筒,光柱打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
一个女人坐在太师椅上,穿藏青呢子大衣,领口围着白狐皮,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何秀芝。
“何大姐。”
李斌走上前,吸了吸冻木的鼻子。
何秀芝吹去茶面上的浮沫,丹凤眼微微上挑,上下打量他。
“东西带来了?”
李斌没接话。
扫了一圈屋角——除刀疤三外,墙边还靠着两个穿蓝工作服的壮汉,手里拎着铁管。
他拉开长条板凳,直接坐下。
“货在身上。”
拍了拍胸口,“我要见正主。钱和介绍信带齐了没有?”
何秀芝放下茶杯。
“年轻人,急什么。咱们买卖得有个章法,先验货。”
李斌咬着后槽牙,解开棉袄内扣。
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扣子差点没捏住。
他把那个生铁盒摸出来,啪地拍在桌面上。
“看吧。”
手掌按住盒盖,“别怪我没提醒,此物是向阳车间的命根子。全省就这一根好货。”
何秀芝朝刀疤三使了个眼色。
刀疤三上前一步,一把拉开李斌的手,掀开铁盒盖子。
一根蓝黑色的螺旋金属弹簧躺在防潮纸上,泛着幽幽冷光。
何秀芝凑近,拿指甲在弹簧外圈弹了一下。
铮——
金属余音清脆悠长。
“看着像模像样。”
她捏起弹簧,放在手电筒光柱下翻转,“我怎知这件全是好货,定然无半点差池?”
李斌往地上啐了一口。
“差池?苏雪熬了三个通宵,用特种炉温退火淬出来的头件。顾衍拿这东西当宝贝供着,白天锁保险柜,晚上派民兵排站岗。”
何秀芝挑起眉毛。
“既是宝贝,你怎能顺出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
李斌一把夺回弹簧塞进铁盒,眼底透出一股怨毒。
“老子在车间累死累活扛铁锭,一个月就给十八块五毛。他顾衍吃香喝辣,苏雪领着全省特批的技术补贴。凭啥老子就得当垫脚石?”
他越说越急,铁盒在手里攥得咯吱响。
“王师傅传话提过,你们出价一千,外加省城正式编制。少一样,我今晚把它扔进外头的化铁炉,大家一拍两散。”
何秀芝靠回椅背。
“脾气倒是爆。你要见行家,行家在路上,再等等。”
“等多久?”
李斌手插回兜里,捏紧打火机,“多拖一刻,矿洞里一旦换岗查库,发现货失踪,民兵全县搜捕,咱们全得吃枪子。”
刀疤三冷哼一声。
手中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
夺!
直直插在桌面上,刀尖没入木板寸许。
“闭嘴。坐稳当等。让你见谁,你就见谁。”
李斌咬紧牙关。
腿肚子在抽筋,小腿肚一阵一阵地跳,他把两脚死死踩在地面上,用力压住。
兜里的烟盒早被汗水浸透了。
他只能靠那枚铜打火机发信号。
只要拔出烟,点燃火——外头埋伏的周震和联防队员就会破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炭盆里的木炭烧得发白,偶尔爆出一粒火星。
嘎吱——
仓库后门的厚木栓被人从外头拨动。
门轴转动。
一股裹着飞雪的寒风灌进屋内,炭火被压得明暗不定。
一个穿深灰呢子大衣的男人走进来。
个头高,背脊直,每一步踩在水泥地上都带着极规整的节拍。
那种步幅,是穿了多少年军靴才走出来的。
男人停在桌前三步远。
取下栽绒帽,随手扔给一旁的壮汉。
灯光打上去。
方正的下颌,眼角几道很深的纹路。
那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每个看见他的人都会本能地往后缩半步。
汪正道。
李斌的心跳一下蹿到了嗓子眼。
他强迫自己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免得被人看出手指在抖。
正主到了。
汪正道站在桌前,视线在李斌脸上扫了一遍。
何秀芝迅速站起身,满脸堆笑让出太师椅。
“汪大——老板,您来了。”
汪正道没坐。
他朝何秀芝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
“货。”
一个字。
何秀芝立刻端起生铁盒,双手奉上。
汪正道摘下右手皮手套,从盒内捻起那根击针弹簧。
两根手指捏住两端,向内一挤。
弹簧压缩,形变平稳。
手指松开,立时弹回原状。
他走到方桌前,抓起手电筒倒扣在桌面上,光柱朝天。
弹簧被放在光柱正上方。
汪正道弯下腰,凑到跟前,转动弹簧。
看了很久。
李斌只能看到他的手——指节粗大,转动弹簧时极慢极稳,翻过来,翻过去,每个角度都停留两三秒。
足足看了十秒。
屋里所有人都没出声。
李斌的右手贴在大腿上,掌心的汗把裤子洇出一块深色。
口袋里的打火机硌着胯骨,他随时可以摸出烟盒,一转、一点。
汪正道关掉手电,将弹簧放回铁盒。
“做工上乘。材质无误。热处理工艺极佳。”
他直起腰,转头看向李斌。
“年轻人,有胆识。”
汪正道伸手探入大衣内侧,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一千块现金。还有一张省重工局保卫科的报到证,带职工宿舍铺位。钱货两讫。”
李斌一把抓过信封。
抽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手指蘸着唾沫翻了一遍。
又抽出那张盖着红章的信笺,扫了一眼公章,塞进贴身衣兜。
“谢老板。”
他挤出一脸谄笑,左手伸进棉袄口袋。
摸住那包硬壳烟。
拇指搭在打火机转轮上。
交货完毕。
人赃俱在。
该点火了。
“且慢。”
汪正道的声音从桌对面飘过来。
李斌的拇指僵在转轮上。
汪正道双手背在身后,没看桌上的铁盒,没看信封。
他在看李斌的右侧口袋。
那块方寸布料被烟盒撑出硬邦邦的棱角。
刀疤三的手已经握住了桌上的匕首柄。
汪正道往前迈了半步。
皮鞋底碾碎地上一粒焦炭渣,发出咔嚓的细响。
“小同志。”
他的视线从口袋棱角上移,对准了李斌的脸。
“你的上衣口袋里,那包烟——是什么牌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