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木桌斜斜歪在炭灰堆旁。
何秀芝瘫在地上,手搂住顾衍的皮靴不肯撒开,鼻涕眼泪蹭得靴面一片湿。
顾衍往后撤了半步,靴尖从她手里抽出来。
“把她拉开。”
周震朝两名民兵摆了下头。
两名年轻民兵快步上前,抓起何秀芝的棉袄后领,顺势将她拖回冰凉的砖墙根。
汪正道仍站在方桌旁,背脊绷得笔直,低头掸了掸呢子领子沾上的灰。
“顾衍,你以为找几个盲流当场乱咬,就能定我的罪?”
他的嗓音稳当,仿佛眼前这阵仗只是一场走错门的盘问。
“我是军事法庭庭长,没有省委专函与大军区保卫部批条,你动我一根指头试试。”
汪正道双手插回大衣兜里,眼皮半搭着,神色冷淡。
“就算何秀芝涉案,刀疤三是潜逃残匪,我今晚也不过是私下微服核查线索。”
他甚至转过身,指了指角落里那几台罩着油布的车床。
“我接到群众举报,带人来查这批流失的精密设备,合情合理。”
“这叫微服办案,充其量是不合程序的小过失。”
汪正道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大不了写一份检查,通报批评。”
“顾衍,你带着民兵跨界持械堵我,罪名可比我重得多。”
周震听得火冒三丈,手里的半自动步枪往前一顶,枪口几乎戳在汪正道鼻尖上。
“你少在这放屁!”
“老子看你是死鸭子嘴硬!”
汪正道没躲,也没去碰那杆枪,目光只越过枪口,落在顾衍脸上。
“拿下我,你接得住后面的反扑么?”
院子里的发电机还在嗡嗡转,屋里没人出声。
林红梅靠着侧门哼笑了一声。
她将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扔在地上,震得灰尘四溅。
“汪大庭长,省城里的茶喝多了,真把旁人都当傻狍子耍呢?”
林红梅大步跨到破木桌旁。
汪正道的目光跟着她转过去,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屈了一下。
林红梅弯下腰,伸手在木桌下方的夹缝处摸索了两下。
刺啦一声。
她从桌板底下扯出一块粘着胶布的黑色铁皮盒子。
那是一台巴掌大小的黑色小型录音机,机壳边角磨得泛白,侧面的两个塑料转轮还在匀速转动。
“认识这玩意儿不?”
林红梅把录音机托在掌心,在汪正道眼前晃了晃。
汪正道眼角抽了一下。
“当年清剿铁佛匪巢,从赵黑山密室里抄出来的东德货。”
林红梅用大拇指按下了停止键,咔嗒一声轻响。
“平时舍不得用,今晚特意给你备下的。”
李斌揉着泛青的嘴角,从周震身后探出头来。
“我进屋前,林姐就把它贴到桌子底下了。”
李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透着痛快。
“你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连桌子底下老鼠喘气都录得清清楚楚。”
汪正道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停在那台录音机上,半天没挪开。
林红梅倒带,塑料齿轮发出急促的滋滋声。
倒带声停下,她按下了播放键。
磁头贴上胶带,喇叭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沙沙声。
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小同志,你的上衣口袋里,那包烟是什么牌子的?”
汪正道那副嗓音,从破旧的喇叭里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连他句尾那点刻意压下去的尾音,都没有走样。
随后是李斌紧张的辩解声。
再往后,汪正道的声音再次响起。
“向阳车间闹起来,我倒求之不得。”
“废掉他的双腿,从后门拖上嘎斯车。连夜撤。”
冷冰冰的指令,透过狭窄的扬声器震荡在整间仓库里。
何秀芝听到这几句,吓得把头埋进膝盖里,浑身筛糠。
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刀疤三则是啐了一口血,恶狠狠地瞪着汪正道。
“汪大庭长。”
林红梅啪的一声关掉录音机,眉毛挑得老高。
“微服核查线索?合情合理?”
“连打断腿拖上车连夜撤都录下了,您这办案手段,跟当年赵黑山过堂有啥区别啊?”
汪正道脸上的从容一点点落了下去,腮边绷出两道硬线。
“假造录音,构陷现役军官。”
汪正道盯着那盘磁带,吐出一句话。
“技术鉴定科能把磁带剪接痕迹查得一清二楚,你休想拿这种东西唬我。”
顾衍迈步上前。
他从林红梅手里接过录音机,动作熟练地按开卡槽,取出那盘小巧的黑褐色磁带。
接着,顾衍从桌上拿起李斌带回来的那个生铁盒。
他把磁带平平整整地放进生铁盒内,扣在刚才那根合格与否的弹簧旁边。
盖子合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扣合声。
顾衍合上生铁盒,抬头看向汪正道。
“汪庭长,我不需要技术鉴定科出报告。”
发电机还在轰响,他的话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赵副主任带着省委专案组,现在就在赶往平顺的路上。”
“车队里,有大军区保卫部的干事。”
顾衍拍了拍手里的生铁盒。
“人,在你的黑窝点里抓的。”
“设备,是105厂擅自调拨的实物。”
“何秀芝管的这笔黑账,已经由方坚送去了省城。”
“再加上这盘磁带里,你亲口下达的灭口指令。”
顾衍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汪正道不过两尺。
“你觉得专案组会相信你这是微服办案,还是认定你以权谋私、包庇残匪、私设军工黑窝点?”
汪正道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比谁都懂条令和纪律。
这几样东西单独拿出来,他凭借深厚的人脉和职务,或许还能强行抹平。
东西摆在桌上,人也扣在仓库里,何秀芝的口供、刀疤三的身份,还有录音里的灭口指令,全堵到了一处。
这案子一旦定下来,他这些年攒下的名声和位置,都得跟着一起塌。
“顾衍。”
汪正道腮帮子绷了又松,嗓子发干。
“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衍转动了一下手中的生铁盒。
“您有两个选择。”
汪正道目光阴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第一,省委专案组的车队二十分钟后进城。”
顾衍淡淡说道。
“我把这盘带子、弹簧样品,还有何秀芝和刀疤三,原封不动交到赵副主任桌上。”
“明天的省报内参,就会登出军事法庭庭长涉嫌勾结残匪的要案通报。”
汪正道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两下。
“第二呢?”
他声音嘶哑,像是在粗砂纸上用力磨过。
顾衍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第二,您借用平顺县武装部的信纸,现在、立刻,亲手写一份证明。”
汪正道眼神变了变。
“写什么?”
“确认向阳精密加工车间的所有物资来源合法。”
顾衍把话说得很慢。
“确认车间人员编制合规、试制行为经军委与省委联合授权,不容任何部门以任何借口干扰审查。”
“最后。”
顾衍把生铁盒握在手里,盒角压进掌心。
“从此以后,在您的管辖权限和人脉范围内,再也不要出现向阳这两个字。”
“只要向阳车间出任何一点非技术原因的绊子,这盘带子就会出现在北京的桌面上。”
仓库里没人接话,门口灌进来的风把雪沫吹到方桌脚边。
李斌屏住了呼吸。
周震握枪的手臂收紧,枪口却没有抬高半寸。
林红梅抱着双臂靠住桌沿,一声没吭。
这张证明一旦落了纸,汪正道往后再想借职权挑事,就得先掂量那盘磁带。
只要汪正道敢动歪心思,向阳车间就能随时勒紧他脖子上的绞索。
汪正道的肩膀往下沉了些。
“让我给向阳背书?”
汪正道盯住顾衍,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你这是在要挟军职人员!”
顾衍把生铁盒扣紧,金属盖发出一声闷响。
“我是在给您留一条退路。”
“前途,还是班房,全在您一念之间。”
方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带有红色抬头印的公文信纸,连同一支黑色英雄钢笔,轻轻放在木桌正中。
信纸在冷风里翻卷起一角,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先传来汽车马达声。
没一会儿,两道雪亮的车灯从排气窗口外掠过去。
车队已经进了南关。
马达声没有停。
汪正道站在桌前,看着那张洁白的公文纸,又看了看顾衍手里冰冷的生铁盒。
过了片刻。
汪正道还是没开口。
他盯着白纸,又看了看顾衍手里的铁盒。
仓库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周震手里的枪机始终没有回位,民兵们的视线全落在那张紧绷的国字脸上。
寒风顺着踹烂的铁皮门狂灌进来,卷起地上一层薄薄的雪沫。
汪正道朝木桌走去。
他伸手拿起那支黑色钢笔,手背上的细筋凸着,仍旧没有抖。
拧开笔帽。
笔尖划过粗糙的信纸,刮出一阵急促的摩擦声。
刷刷刷,笔尖划过纸面。
那份证明写得又快又重,几处笔锋直接划破了纸背。
最后一笔落下。
写完,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枚贴身携带的红木私章,重重按在信纸末端。
红色的印油在雪白的纸张上分外扎眼。
汪正道将钢笔狠狠拍在桌面上。
钢笔滚了两圈,掉在地上,摔裂了塑料笔套。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证明内容,拿起信纸,仔细吹干上面的墨迹,随后折叠齐整,收进军大衣内侧。
生铁盒则被顾衍顺手递给身后的方坚。
“林姐,把刀疤三和何秀芝带出去,在路口移交给专案组。”
顾衍转头交代。
“明白。”
林红梅利落地一招手,民兵们推搡着面如死灰的刀疤三和何秀芝,快步退出仓库大门。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仓库内只剩下顾衍与汪正道两人。
汪正道缓缓拉起大衣领子,遮住脖颈上的寒风。
他看了顾衍一会儿,像是头一回认清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末了,汪正道开了口。
“顾衍,你比张德元危险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