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捏着剩下的半截刀柄,拇指蹭过那层发黑的油泥,没立刻说话。
小徒弟凑得近,先看见断口处整齐的锉痕,声音变了调。
“这怎么回事?我们下午领刀的时候逐把查过,怎么会断成这样?”
老机修蹲下身,垫着干净棉纱捏起地上的半截刀身,粗糙的指腹摸过那圈三角锉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狗娘养的,这哪里只是想让咱们输,这是奔着要人命来的。”
精车转速开起来,刀片要是卡在刀架上崩飞,碎钢片扫到身上,非得穿个窟窿。
周震听见动静从资料柜那边跑过来,看见断刀,手直接摸向腰里的枪套。
“我去把门口站岗的那几个兔崽子拎过来审,肯定是他们趁换班摸进来动了手脚。”
顾衍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把包着断刀的证物纸折好,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现在去没用,他们拿着侯强的手令,你审不出半个字,反而落个持枪冲击岗哨的口实。”
林红梅扶着腰挪过来,后腰撞在车床上的淤青还泛着紫,看见那截断刀,指尖抖得厉害。
她抬袖子抹了把脸,眼泪顺着颧骨砸在水泥地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那怎么办?仓库里剩下的都是普通合金刀,车普通钢件都费劲,根本啃不动阀芯的坯料。”
阀芯用的是高硬度合金结构钢,普通车刀走两刀就崩刃,连表面都划不开,更别说保证百分之一毫米的公差。
“这明摆着是侯强设好的套。”
老机修把断刀往操作台上一放,金属磕在铁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算准了咱们只有这几把进口硬质合金刀,刀一断,咱们连开机的资格都没有,明天直接认输滚蛋。”
小徒弟攥着拳头,眼眶红得厉害。
“要不然我回家拿我爸留下的那把旧刀?他以前藏了把早年打出来的好钢,说不定能用。”
“你那把刀硬度不够,顶多车个普通螺丝。”
苏雪终于开口,她把断刀挪到工作灯底下,目光扫过锉槽的深度。
“精车最后一刀要吃零点零三毫米的量,刀不够硬,一碰工件就颤,出来的表面全是乱刀纹,根本过不了检。”
车间里没人接话,外头的风刮得窗户哐当晃,门缝里的雪沫子往屋里钻。
周震在原地转了两圈,脚踢到地上散着的棉纱团,咬着牙骂个不停。
顾衍抬腕看了眼表,时针正指在凌晨两点。
离侯强写在复核记录上的早上六点开机,只剩四个小时。
他把军大衣的风纪扣系紧,抽出手枪拉了下套筒,检查弹匣后插回枪套。
“你们都守在车间里,量具和刀具原样放好,谁来也不许碰操作台。”
他抓过桌上扔着的车钥匙,转身往侧门走。
苏雪抬头叫住他。
“你去哪儿?”
“北线有一条给军工厂运废料的旧路,装备部暂时管不到那里。”
顾衍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我去找已经热处理过的刀条。”
林红梅急着往前迈了一步,腰上扯得疼,她吸了口气。
“外头全是侯强布的岗哨,你从哪条路出去?”
“封的是车道,不是雪沟。”
顾衍拉开门,夹着雪粒子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操作台上的记录纸哗哗翻页。
“我在六点前回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很快被风雪盖了过去。
没人站着发呆,苏雪先把磨刀架的角度重新校准,拿油石把备用粗车刀的刃口过了一遍。
老机修带着两个工人给机床做最后的空转预热,隔一阵记下主轴温度,把补偿参数算到最细。
周震把所有进出记录又核对了一遍,在门口加了双岗,连一只老鼠也不许溜进来碰设备。
林红梅守在侧门边,隔一阵就扒着门缝往外看,腰上的疼让她额头冒出冷汗,也不肯坐下来歇。
三点过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面。
“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林红梅又一次扒着门缝看了半天,外面只有白茫茫的雪,连个车影子也没有。
“要不然我带两个兄弟沿着路找找?这雪下得邪乎,路滑得很,万一车陷在雪窝里,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周震把压满子弹的弹匣揣进兜里,伸手去抓门栓。
“别去。”
苏雪手里拿着金刚石笔,正在修正砂轮的平整度,火花顺着砂轮转动的方向溅出去,落在她的工作鞋面上。
“他说能回来,就一定能回来。我们现在把该准备的都备好,等他把料子带回来,不浪费一秒钟。”
四点四十分,外头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轮胎碾过积雪的吱呀声越来越近,还夹着几句骂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屋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林红梅一把拉开门,冷风裹着雪团砸在人脸上,凉得生疼。
吉普车撞开厂外的废木栏,冲到车间台阶下才停住,前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
顾衍推开车门下来,左边胳膊垂着,军大衣的袖子被划开长长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零下的气温里结成暗红色的冰壳。
他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湿了,雪水混着血往下滴,在地上落了一串暗红的印子。
顾衍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脚步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走得稳当,没有晃动。
周震赶紧冲下去扶他,被他摆手挡开。
顾衍径直走到操作台前,把帆布包放到台面上。
他掀开包布,露出一根巴掌长的钴高速钢刀条,表面留着军工厂热处理后的蓝黑色氧化层。
刀条沉得压手,边缘还带着出厂时留下的磨削痕。
“北线截到一辆走私车,车上有三根军工厂配发的高速钢刀条。”
顾衍用右手解开帆布包的系绳,伤口被牵动,血顺着袖口往台面上滴。
“另外两根和货车留在北边哨所,我只带回来这一根。”
苏雪把金刚石笔搁在砂轮架上,转身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干净棉纱,按住他流血的袖口。
“周震,拿急救箱。老郑头,把砂轮护板固定好。”
老机修应了一声,拽着两个工人去搬工具。
林红梅翻着急救箱跑过来,拽过顾衍的胳膊要剪袖口,被顾衍往旁边推了推。
“先处理刀条,这点伤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
苏雪手里的棉纱按得重了些,声音比平时沉。
“你要是血流得握不住刀,等会儿磨刃时手不稳,耽误的是所有人的功夫。”
顾衍看了她一眼,没再挣,任由林红梅拿剪刀剪开沾血的袖子。
伤口露出来,两指长,边缘冻得发紫。
林红梅倒了半瓶白酒上去消毒,顾衍肩背绷着,连哼也没哼一声。
“这伙走私的动了刀,我把他们的刀打掉,已经捆在车边,北边哨所的人会过去接管。”
他抬了抬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台面上的刀条。
“货单在我这儿,出货厂是军工系统,目的地写的是南线。”
老机修凑过来,拿指甲刮了刮刀条表面,细小的火星蹭出来一点。
“这是含钴高速钢,刀条已经做过热处理,能磨车刀,不能再进锻炉。”
苏雪看了一眼炉边的火钳,把它推到一旁。
“郑师傅,先校砂轮,再磨刀尖。”
她指了指刀条前端。
“前角留十五度,后角三度,刀尖收窄一点,给旧床的锥度留补偿余量。”
小徒弟拎着量规跑过来,放到操作台边。
“师傅,这一根刀条只能磨一把,万一磨坏了呢?”
“所以不试切。”
苏雪拿起刀条,对着工作灯看了一遍。
“先按图纸磨成形,刃口用油石收平,正式开机后只走一刀。”
顾衍用右手拿起夹具,想把刀条固定到砂轮架上。
苏雪看了一眼他垂着的左臂,把夹具接了过去。
“你去把伤口包好。”
“我还能用右手。”
“右手留着扶刀架,别把血滴到刃口上。”
顾衍没有再争,转身让林红梅继续包扎。
苏雪把刀条夹进固定架,老机修打开砂轮机,先用金刚石笔修平砂轮边缘。
砂轮转起来,细碎的火星沿着护板落下。
苏雪没有急着吃量,每磨一段就停机,用量规检查角度,再拿油石收一次刃口。
小徒弟站在旁边报数。
“前角十五度。”
“继续。”
“后角三度。”
“刀尖呢?”
“还差半格。”
“再磨两下,别多。”
老机修守在机床旁,隔一阵记录主轴温度。
“床子升温了,锥度比刚才多出一格。”
“把补偿值加进去。”
苏雪没有抬头。
“等温度稳住再定最后的刀尖。”
顾衍包好伤口回来时,砂轮已经停了。
苏雪把刀条放到工作灯下,刃口没有缺口,刀尖附近却留着一小段磨削发热的痕迹。
“能不能用?”
顾衍问。
“能用,不能返工。”
苏雪把刀条递给老机修。
“郑师傅,装刀时把垫片压平,刀尖别高出中心线。”
老机修接过车刀,用指甲弹了弹刀身。
刀身发出清脆的嗡鸣。
“这一根够了,前提是第一刀别吃深。”
苏雪转身看向车床。
“第一刀只找基准,第二刀才进尺寸。”
车间外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混杂着士兵列队的脚步声,还有侯强扯着嗓子说话的声音。
“都把封条看好了,等会比试完,按停职审查令把苏雪带走,资料和人一起封存,别给他们留下改口的机会。”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
侯强带着上一轮随他进厂的花白头发老机修和几名军装专家走进车间,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枪的士兵。
他到了嘴边的话停了一下,视线落到苏雪手里的车刀上。
苏雪手里握着那把磨出特殊角度的钴高速钢车刀,站在机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