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强视线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车刀上停了两秒，随即嗤笑出声。
“我当你们连夜折腾出什么名堂，合着是找了根破钢条凑数。”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穿工装的张师傅立刻上前两步，目光扫过苏雪手里的刀条，嘴角撇着。
“这刀角度磨得倒是花哨，可钴高速钢手磨刃口，上了床子震都震碎了，还想车阀芯？”
林红梅攥着手里的棉纱，往前跨了一步。
“你少在这放屁，刀行不行，开机就知道。”
“开机？”
张师傅把自己带的铝合金工具箱往进口车床边一放，箱扣弹开的声响脆得扎人。
“我这台是进口的高精度车床，导轨精度按微米算，我干了二十年机加工，还能输给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侯强抬腕看了眼表，时针刚好指到六点。
“别跟他们废话，按之前说好的来，同时开机，限时两个小时，到点停刀送检。”
他扫了眼站在c620旁边的苏雪，语气里满是不耐。
“现在跪下来求个饶，说自己之前是撒泼发疯，我说不定还能给你留个面子，不算你恶意冲撞审查组。”
苏雪没接话，把车刀递给老郑头，指尖在刀架位置点了点。
“垫片垫三张，刀尖对中心线，压紧了别留缝。”
老郑头应了一声，蹲下身装刀，手上的动作稳得没半点晃。
小徒弟抱着量具站在旁边，凑过来小声问。
“师傅，要不我给你扶着手柄？我手稳。”
苏雪摇了摇头。
“不用，你站远些，别挡着光，记好每次测量的数就行。”
跟着侯强来的军代表拿出两块抽好的同批次毛坯，分别放到两台机床的料架上。
“毛坯统一编号，张师傅是一号，苏雪是二号，加工期间不许换人，不许互相碰对方的工件和设备，明白吗？”
张师傅应了一声，抬手按下进口车床的启动键。
主轴转起来的声响细而匀，几乎听不到多余的震动。
他卡上毛坯，打表找正，摇轮进刀，动作行云流水。
第一刀粗车的铁屑卷着掉下来，厚度均匀得像是提前量过。
周围跟着侯强来的专家凑过去看了两眼，不停点头。
“张师傅这手艺，不愧是省城下来的八级工，这找正的速度，比厂里那些技工快了一倍都不止。”
“人家这床子也好，你听这声音，稳得跟没转似的，做出来的活还用检，闭着眼都合格。”
周震站在c620旁边，听着这些话，手攥得骨节响，转头去看苏雪。
苏雪没看旁边的进口机床，等老郑头把刀装好，她伸手摸了摸主轴箱的外壳，试了试空转的震动幅度。
c620到底是用了几十年的老床子，主轴一转，整个床身都带着细碎的震感，手柄处麻得人手发颤。
这种震动下，别说百分之一毫米的公差，就算是十分之一毫米，都容易车出椭圆。
林红梅站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话都不敢说，就怕扰了苏雪的神。
侯强抱着胳膊站在安全线外，看着张师傅那边进度飞快，再看苏雪这边连第一刀都没下，脸上的笑越来越盛。
“我看啊，不用等两个小时，再过半小时，她就得哭着说自己干不了。”
他话音刚落，苏雪抬手按下了主轴开关。
老床子的电机嗡嗡响着，转速提上来，震动顺着床脚传到地面，连脚边的棉纱团都跟着挪了位置。
苏雪站在操作位前，没看走刀表盘，也没摸进给手柄，反而闭了眼睛。
站在旁边的小徒弟愣了，张嘴要喊，被老郑头一把拽住，冲他摇了摇头。
张师傅那边粗车已经完了，正换精车刀，抬眼瞥见苏雪闭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是知道赢不了，开始求神拜佛了？”
侯强也跟着笑，刚要接话，耳朵里忽然钻进一点不一样的声响。
是进刀的声音。
苏雪的手搭在进给手柄上，没有猛推，一点点蹭着进刀。
刀尖碰到工件的瞬间，刺耳的切削声忽然变了调子。
不是平时车钢件那种尖利的摩擦声，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下响都卡在老床子震动的间隙里。
老郑头盯着卷出来的钢屑，呼吸都放轻了。
那钢屑薄得透光，顺着刀尖卷出来，一圈一圈绕着，连个裂口都没有。
展开来薄得跟蝉翼似的，铺在机油里，连底下的机油颜色都能透出来。
跟着来的花白头发专家眼睛都直了，捅了捅身边的张师傅。
“你看那铁屑，连个断口都没有，这走刀稳得，比数控床子还准。”
张师傅没说话，盯着那卷钢屑看了半天，喉结滚了滚。
“不是床子稳，是她的刀稳，每一刀都把震动吃回去了。”
有人一开始还在窃窃私语，慢慢的，车间里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
只剩两台车床转动的声响，还有苏雪这边有节奏的切削声。
顾衍靠在车间的立柱上，左臂的绷带渗了点暗红的印子，他没管，目光落在苏雪绷紧的侧脸上，连烟都忘了点。
张师傅精车走了一半，忍不住抬眼往这边看。
这一看，手上的进给手柄差点松了。
他干了二十年机加工，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开车床。
不看表盘，不量尺寸，甚至连眼睛都不睁，手搭在床身上感受震动。
每一次进刀都刚好卡着床子震幅落下去，把那点要命的震动全抵消在走刀的瞬间。
他忽然想起以前听老师傅说过，早年厂里有个最厉害的八级工，叫严明，有一手绝活叫盲车悬刀法。
不靠量具不靠表，全靠手摸床身的震动找进刀点，做出来的活比机床本身的精度还高。
严明走后，所有人都以为这手艺再没人会了。
侯强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去，他往前迈了两步，凑到机床旁边，眼睛盯着那不断卷出来的钢屑。
不可能。
这台破床子他让人查过，导轨磨损超了两丝，主轴热变形有三丝，就算是神仙来，也不可能在这种床上车出合格的阀芯。
可那钢屑就是均匀地卷着，薄厚一致，连点抖出来的锯齿纹都没有。
苏雪始终闭着眼，手搭在进给手柄上，手腕随着床身的震动微微调整。
每一次走刀的量都卡得丝毫不差，连老郑头站在旁边，都忘了要递量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张师傅那边先停了床子。
他把工件卸下来，拿千分尺量了两遍，松了口气。
尺寸全在公差范围内，圆度，圆柱度，都卡着上限，绝对合格。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转头去看苏雪，心里那点得意早就没了。
苏雪在他停床之后半分钟，也松了进给手柄，按下停止键。
主轴慢慢停下来，那根钢阀芯卡在卡盘上，表面亮得能照见人，连一道连续的刀纹都找不到。
她松开手柄时，指尖抖得厉害，后背的工作服已经被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凉得发麻。
小徒弟冲上去要卸工件，被苏雪抬手拦住。
“等两分钟。”
她的声音有点哑。
“等工件凉透了再卸，热胀冷缩，现在量不准。”
侯强立刻接上话。
“怎么，知道自己做废了，想拖时间？”
“急什么。”
老郑头挡在侯强前面，烟袋锅子往机床边一磕。
“所有金属件加工完都要等温度回稳，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懂，就别来当什么审查组长，回去再学两年工艺。”
跟着来的花白头发专家也点了点头。
“是该等，热件量出来的数不准，不算数。”
两分钟过去。
苏雪亲手把工件卸下来，放到送检的托盘上，和张师傅的工件摆在一起。
两个工件乍一看差不多，可凑过去仔细看，苏雪做的那根，表面的反光更匀，连个细小的划痕都找不到。
军代表把两个工件编号收好，转头看向带来检测设备的省城专家。
“拿三坐标测吧，先测一号件，再测二号件。”
那个专家应了一声，把进口的三坐标测量仪架好，先把张师傅的工件放上去。
探头扫了一遍，屏幕上跳出数据。
“一号件，公差零点零零八毫米，圆度零点零零七，合格。”
周围跟着侯强来的人立刻松了口气，有人还拍了拍张师傅的肩膀。
“我就说张师傅手艺稳，这活做的漂亮。”
“一个地方厂的丫头，还真能翻天不成？”
侯强的脸色好看了点，冲专家扬了扬手，示意测第二个。
专家把苏雪做的阀芯放到测量台上，探头慢慢扫过工件表面，数据一行行跳在屏幕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眼珠子几乎贴到了显示屏上，手指抖着去按复测键。
复测的数据跳出来，和第一遍分毫不差。
公差零点零零一毫米，圆度，圆柱度，全在零点零零二以内，表面粗糙度比图纸要求的还高了两个等级。
他张了张嘴，手上没拿稳，那台进口的三坐标测量仪顺着操作台滑下去，重重砸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