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棉被裹着刺骨的凉意贴在身上，刚冲进火墙的瞬间，表层的冰碴就被烤得滋滋冒白汽。
顾衍攥着消防斧的手稳得很，左臂的伤口扯得像有人拿钝刀在剜。
他眼前一阵发黑，手掌攥着斧柄时能感觉到血和汗混在一起，滑得握不住。
他咬紧后槽牙，没吭声。
三步冲到铁门边，第一斧劈下去，火星子顺着铁链往四周溅，震得掌心里的旧裂口钻心疼。
“顾同志小心！左边火舌窜过来了！”
周震在外面扯着嗓子喊，手里的灭火器对着他脚边的火猛喷，干粉混着黑烟往上飘，呛得人直咳嗽。
小徒弟拎着水桶往他脚边泼水，冰水浇在滚烫的地面上，腾起的白汽糊了半张脸。
“压不住了！油桶开始发烫了！”
林红梅的声音裹在热浪里传过来，带着点急腔。
顾衍没回头，第二斧紧跟着劈在铁链焊口上，粗实的铁链震得嗡鸣，表层的铁屑往下掉。
左臂每抬一次，伤口就跟着扯一下，疼得额角冒冷汗。
第三斧落下去的时候，焊死的接口终于崩开，缠了三圈的铁链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铁门被里面攒了半天的热气顶开半扇，浓黑的烟裹着火星子往外涌，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弯着腰冲进去，烟太浓，三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只能顺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摸过去。
两个半大孩子缩在离门最远的墙角，脸熏得乌黑，看见他进来，伸着胳膊往他这边够，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
顾衍蹲下身，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架在胳膊底下，拖着往门口走。
棉鞋踩在散落在地上的阀芯上，硌得脚心生疼，燃着的木渣掉在肩膀上，他也没工夫拍。
到门口的时候他攒了攒劲，把两个孩子顺着门缝往外面使劲一送。
周震带着人在外面接着，俩孩子脚刚沾地，就蹲在雪地里咳得直呕，黑灰混着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印子。
“人出来了！顾同志快撤！”
老郑头烟袋都不知道丢哪了，拍着大腿喊，声音劈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快出来啊！油桶要炸了！”
小徒弟扯着嗓子哭嚎，手里的桶都拎不稳，水洒了一鞋面子。
顾衍刚要抬脚往外迈，头顶传来木头断裂的脆响。
他抬头看的时候，烧空了的房梁带着整团的火苗砸下来，正好横在铁门门口，把出去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火星子溅得老高，窜起来的火舌舔着门框，刚泼上去的水瞬间就烤成了白汽。
“顾衍！”
苏雪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比平时亮了好几个度，没有哭腔，硬邦邦的砸在热浪里。
他往门口挪了两步，湿棉被已经烤得发焦，露在外面的袖口燎着了火，他抬手按灭，指尖烫得起了泡。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堆在墙角的润滑油桶发出沉闷的嗡鸣，桶身被烤得鼓起大包，离炸也就十几秒的功夫。
外面的人急红了眼，周震抄起撬棍就要往火里冲，被林红梅死死拽住后领。
“你现在进去是送死！火太大了！”
“那也不能看着他被烧在里面！撬不开我就用手刨！”
两个人拉扯的功夫，就听见柴油机突突的轰鸣声，从旁边的空场传过来。
苏雪爬上了那台平时用来平场地的履带推土机，驾驶室的门敞着，她垂着头，手在方向盘底下扯着电线。
早上司机开过来清雪，拔了钥匙就去食堂喝酒，这会车门都没锁，钥匙还揣在他醉倒的棉袄口袋里。
她在车间摸了三年电路，这点接线打火的活，比磨一把成型车刀还熟。
去年冬天清场地时，她帮过司机老李修过推土机的液压杆，操作杆怎么挂挡，脚底下离合踩多深，她心里有数。
两根铜线搭在一起的瞬间，马达嗡鸣一声转起来，柴油机冒着黑烟抖了两下，顺利打着火。
“苏丫头你干什么！那铁家伙你没开过！”
老郑头吓得刚捡回来的烟袋锅子又掉了，往前迈了两步又被热浪逼回来。
“油桶马上炸了！你快下来！那铁皮不经烤！”
林红梅也扯着嗓子喊，捞起地上浸了水的棉被就往推土机方向扔，想给她挡挡窜过去的火。
苏雪没应声，手掌搭在操纵杆上，稳得跟平时握车床走刀手柄一模一样。
她在车床上拧走刀螺母的时候，能控制到头发丝粗细的误差，这会操纵沉重的推杆，手半点不晃。
她挂档，松离合，推土机履带碾着地上的积雪和碎玻璃，慢慢往库房方向挪。
视线透过滚滚黑烟，她能看见堵门的那面砖墙已经被烧得发红，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她脚往下踩油门，柴油机吼声越来越大，震得脚底下的铁板都发麻。
“都往两边躲！给她让道！”
周震反应过来，拽着身边的人往两侧撤，手里的灭火器对着推土机前面的火猛喷，给她清出一条路。
“方向往左边偏一点！对！墙根那里薄！”
他扯着嗓子给苏雪喊方向，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
小徒弟拎着水桶往履带前面泼水，水浇在发烫的履带上，滋啦一声冒起白汽。
“师傅小心！右边的火苗窜到驾驶室了！”
“我以后再也不偷懒磨砂轮了！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苏雪往左边偏了偏头，额前的碎发被火燎得卷了边，脸颊烤得发烫，她眼睛都没眨一下，操纵杆往前推到底。
沉重的铲斗抬到半人高，对准砖墙最薄的墙根位置，狠狠撞了上去。
第一下撞上去的时候，整面墙晃了晃，几块烧红的砖头顺着墙面滚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推土机往后退了两米，她打了下方向，对准刚才撞出来的裂纹，再次往前冲。
第二下撞上去，墙面裂开一道半米宽的缝，火顺着缝往外窜，舔得铲斗的铁皮都发了红。
她记得库房的结构，这面墙后面就是顾衍站的位置，角度偏半分，铲斗就可能撞到人。
第三下撞出去的瞬间，轰隆一声闷响，砖墙塌了个一人多宽的口子，碎砖头混着火苗往两边滚。
缺口正对着顾衍站的位置，他在火里早就听见外面柴油机的声响，这会看见外面透进来的冷光，把身上已经快烧穿的湿棉被往头上一裹，低着身子顺着缺口就往外滚。
他刚滚出去两米远，身后堆着的油桶就炸了。
一股滚烫的火浪顺着缺口冲出来，把他刚才站的地方吞没，连地上的雪都瞬间烤化了一大片。
苏雪看见他滚出来的瞬间，立刻拉操纵杆刹住车，推开车门就往下跳。
脚刚沾地，手腕就被人攥住，紧接着整个人被扯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顾衍身上的棉袄烧出好几个破洞，露出来的皮肤上沾着黑灰，左臂的血把袖子浸透了，硬邦邦的贴在胳膊上。
他抱得很紧，勒得她肋骨有点发疼，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粗得厉害，身上全是烟火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谁让你开推土机过来的。”
他声音哑得厉害，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触到她发梢被燎卷的地方，动作放轻了些。
“你能带着伤冲几百公里截走私车，能往火里闯救孩子救阀芯。”
苏雪抬手拍掉他肩膀上还在冒烟的棉絮，指尖碰到他胳膊上渗出来的血，声音稳得很。
“我就能开着推土机撞开墙接你出来。”
“别硬撑，伤口又崩开了，等会让红梅姐给你重新上药。”
警卫连的人这会终于赶过来，消防泵接上路边的消火栓，水柱一股一股往火里喷，白汽混着黑烟飘得满天都是。
大伙跟着往上冲，搬沙的搬沙，泼水的泼水，折腾了快半个钟头，才把最后一点火苗彻底浇灭。
清点下来的时候，三千副阀芯抢出来两千七百多副，剩下的两百多副被烤得变了形，找老师傅回回炉还能用，耽误不了前线送件的日子。
困在库里的两个学徒被送到卫生所，吸了半钟头氧缓过来，第一句话就问阀芯有没有烧坏，惹得林红梅红着眼圈骂他俩傻。
天快亮的时候，现场终于收拾利索。
顾衍靠在推土机的履带上，任由林红梅拿剪子剪掉他烧烂的袖管，沾了血的绷带拆下来，伤口周围的皮肉翻着，看着吓人。
“你说你这小伙子，伤成这样还往火里冲，不要命了。”
林红梅嘴上骂着，手里的动作放得极轻，碘酒擦在伤口上，她都能感觉到他胳膊绷了一下。
“换你你也冲。”
顾衍扯了扯嘴角，接过周震递过来的冷茶，喝了一大口，嗓子里的火气压下去点。
“孩子困在里面，三千副阀芯也在里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烧没了。”
“是这个理。”
老郑头蹲在旁边，把找回来的烟袋锅子往鞋底子上磕了磕，重新装上烟丝点着，抽了一口才缓过来。
“咱们军工厂的人，骨头就跟车出来的钢件一样，硬着呢。”
“等会天亮了我就安排人分拣阀芯，把烤变形的挑出来返工，保证三天内把货送往前线。”
苏雪蹲在旁边，拿纱布给顾衍胳膊上的小烫伤抹药膏，指尖碰到烫起的水泡，动作放得更轻。
顾衍的目光扫过雪地上摆着的几具尸体。
刚才火起的时候，有个藏在树后面的特务想趁乱往山后跑，被巡逻的战士两枪撂倒，这会刚被抬过来，放在雪堆边。
他盯着最边上那具尸体看了两秒，棉袄的内侧口袋鼓着一块，形状不太对。
他直起身，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翻了翻那特务棉袄的内层口袋。
口袋里除了半盒没抽完的烟，还有一个瘪了的打火机，以及一枚磨得发亮的铜质胸章。
他把胸章捏在指尖，蹭掉上面沾的雪沫子和黑灰。
胸章背面还带着点余温，正面刻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