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照亮半片雪坡的时候，顾衍已经把苏雪按在了路边的杨树后面。
右手拔枪，保险推上去，咔哒一声。
苏雪酒意全散了。
耳朵嗡嗡响，舌尖上全是火药味。
“是信号弹。”
顾衍视线扫过后山，嗓子绷得紧。
“敌特的行动暗号。”
话还没落地，远处传来发动机狂响。
卡车踩死油门的声音，隔着雪幕传过来，震得地上的雪粒都在抖。
方向不是后山。
是厂区西南角。
放成品阀芯的库房。
苏雪心一沉。
顾衍拽了她一把，往食堂方向推。
“去喊人，让周震带所有民兵拿上家伙去成品库。”
“让林红梅把所有灭火器消防沙都拉过去，再派人去警卫连报信。”
说完转身就往西南角冲。
吊在脖子上的绷带跟着跑动晃得厉害，左臂上的红印子越洇越大。
苏雪没往食堂跑。
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跟在他后面。
风刮在脸上，像小石子打过来。
她跑的时候能听见身后食堂那边乱成了一锅粥。
碗碟碰撞的脆响混着喊叫声传过来。
周震的大嗓门最先响起来。
“哪来的动静！”
老郑头的声音紧跟着颤了起来。
“坏了，是成品库的方向！”
跑到库房门口。
解放卡车撞死在铁门上，车头凹进去一大块。
挡风玻璃全碎了，油箱漏出来的汽油顺着地面往四处流。
沾了火就窜起半人高的火苗，烤得人站在十米外都觉得脸疼。
驾驶室里的司机被方向盘卡着。
脑袋歪在一边，胸口插着块碎玻璃，早就没了气。
周震抄着手里的铁棍就要往前冲。
被顾衍伸手拽住后领拉了回来。
“找死？看车斗里。”
几个人定睛往车斗里看。
一捆一捆的炸药包码得整整齐齐，引线露在外面。
已经被窜起来的火苗燎着了小半截。
火星子顺着引线往炸药包那边爬。
车斗角落还躺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
是跳车的时候没站稳，脖子磕在车帮上歪成了奇怪的角度。
手里还攥着个打火机，金属壳已经被火烤得变了形。
小徒弟膝盖一弯。
林红梅拽住他后领，把人拎起来。
“慌什么！”
林红梅脸上的酒意也全散了。
头发上沾的雪都化了，顺着鬓角往下淌水。
“两个人跟我去搬沙，先把地上的火堵上，别让火往车斗那边烧！”
两个民兵应了一声，跟着她往旁边的沙堆跑。
顾衍抬手枪对准引线。
两枪打过去。
燃着的引线断成两截，火星子掉在雪地里滋啦一声灭了。
“上去两个人，把车斗里的炸药包全扔到旁边的雪沟里。”
“动作轻点，别碰着雷管。”
两个战士应声猫着腰冲上去。
顶着扑面的热浪把炸药包一包一包往雪沟里扔。
棉衣袖口被火燎着了，就往雪地上一按，灭了火接着搬。
最后一包炸药扔出去的时候，驾驶室里窜出个火苗子。
燎掉了其中一个战士的棉帽。
他滚在雪地里把头上的火压灭，爬起来还不忘对着车斗啐了一口。
周震冲上去拽铁门。
拽了两下铁门纹丝不动。
他低头往门把手上看。
粗实的铁链缠了三圈，接口处亮着焊过的银白印子。
是早就准备好的焊枪焊死了。
“妈的。”
他骂了一声，抬脚往铁门上踹。
踹得脚发麻，铁门还是没动。
铁门里面传来拍门的声音。
咚咚的，夹杂着两个年轻孩子的咳嗽声。
“外面是谁啊，开门啊！”
“烟进来了，好呛！”
是今晚轮值的大强和二柱。
两个学徒才进厂半年，平时连夜班都没怎么值过。
这会声音都抖了。
老郑头冲上去拍铁门。
手掌拍得通红，嗓子喊得劈了音。
“大强，二柱，你们躲到离门远的角落。拿湿毛巾捂上嘴，我们这就开门！”
里面的孩子应了一声。
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小徒弟脸白得像纸。
抓着苏雪的胳膊晃。
“师傅，下午我还跟他俩换腌糖蒜吃。他俩说等发了工资要去买新的棉手套，给师傅也带一副。”
苏雪没说话。
眼睛盯着越窜越高的火苗。
三千副精加工完的阀芯全在库里。
是前线急等着用的配件。
晚送一天，前线的装备就配不齐，就要多死人。
更别说里面还困着两个半大孩子。
最大的那个上个月才过十七岁生日，还红着脸给老郑头送过家里煮的茶叶蛋。
搬消防沙的人跑着回来了。
一筐一筐的沙往火上倒。
压下去一片火苗，可没两分钟又顺着漏出来的汽油窜起来。
几罐灭火器对着火根喷。
干粉混着黑烟往上飘，熏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搬来了梯子想从库房的窗户翻进去。
可窗户早就被人从外面用铁条钉死了，摇了两下纹丝不动。
老郑头把烟袋往雪地里一戳。
烟袋杆都插弯了。
“这是早就埋好的局。”
他抬头看着铁门。
“侯强那狗东西人被抓了，还留着这一手，想把我们全车间的心血一把火烧光。”
有个民兵喘着气跑过来。
脸上沾的全是黑灰。
“要不我们等消防车吧，厂里的消防车开过来也就二十分钟。”
“等个屁。”
老郑头眼眶都红了。
烟袋锅子指着窜起来的火苗。
“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库房都烧塌了，孩子都成灰了！阀芯烧变形了，前线拿什么跟敌人拼？”
周震找了根撬棍过来。
插进铁链的缝隙里使劲撬。
脸憋得通红，撬棍弯了个弧度，铁链还是没断。
“不行，这铁链太粗，撬不开。得拿斧子砍。”
“斧子呢，谁带消防斧了！”
旁边的民兵应声往宿舍方向跑。
还没跑出去两步，就听见砰的一声响。
是堆在墙根的润滑油桶被火烤得膨胀。
第一个桶盖直接飞了起来。
燃着的润滑油喷出来，溅在旁边的棉纱堆上。
窜起一米多高的火舌。
有人喊了一嗓子。
“油桶要炸了！”
民兵往后退。
火舌已经舔上最边上的铁桶，桶身烫得开始变形。
苏雪没往后退。
拽着身边两个女学徒往油堆方向跑。
“别愣着，把离火远的油桶先滚到安全地方，快。”
三个人猫着腰冲上去。
把离火还有两三米远的几个油桶推得往旁边滚。
指尖碰到桶身的时候已经有点发烫。
几个人不敢耽搁，咬着牙把油桶推到二十米外的雪窝子里，才敢喘口气。
油桶滚在雪地上。
沾了一层雪沫子，没那么烫了。
可离火近的那几个桶已经不敢碰了。
桶身烫得能烙熟手。
林红梅抱着两床浸了水的棉被跑过来，放在脚边。
“所有人往后退十米，拿灭火器对着油桶周围喷，别让火窜过去。”
小徒弟拎着满满两桶水跑过来。
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棉鞋上，冻得他脚发麻。
他也顾不上搓。
眼睛直勾勾盯着铁门，眼泪混着黑灰在脸上冲出两道印子。
周震把撬棍往地上一扔。
转身就要往宿舍方向跑，想去拿斧子。
刚跑出去两步，就被顾衍拦住了。
顾衍把身上的棉大衣脱下来。
往旁边融化的雪水坑里一按。
冰冷的雪水浸透了粗棉布，往下滴答水。
他把周震腰上别着的刺刀抽出来。
把吊在脖子上的绷带扯断，活动了一下左臂。
伤口扯得疼。
他额角跳了跳，没吭声。
苏雪冲上去攥住他手腕。
手指碰到他袖口，烫得她缩了一下。
“你的伤——”
话没说完。
顾衍已经把湿透的大衣裹上身。
林红梅把地上的湿棉被递给他一床。
“披上这个，我带兄弟们在这里给你压着火。你砍开铁链就赶紧退出来，别硬撑。”
顾衍嗯了一声。
把棉被裹在身上，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消防斧。
斧柄被他攥得发热。
小徒弟拎着水桶站在旁边。
手都在抖。
“顾同志，我给你往身上淋水，淋完你再冲。”
顾衍点了点头。
任由小徒弟把半桶凉水顺着他头顶浇下去。
冰水顺着衣领渗进去，凉得他后背发麻。
他没躲。
眼睛盯着前面的火墙，斧头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火舌卷上了存放润滑油的铁桶。
黑红的火苗顺着桶身往上爬。
桶身开始发烫变形。
再拖几秒，整堆油桶都会炸。
半个山头都会被夷为平地。
顾衍抢过消防斧。
只身冲进了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