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天地，仙山如旧。
瑶池澄碧，倒映着漫上天光；白鹤自青松枝桠间振翅掠起，轻飘飘落在蟠桃林梢。
千丈丹崖悬垂飞瀑，白练砸进下方碧潭，水雾蒸腾，被日光折出一道淡虹。
此地祥和静雅，落入元始罗睺眼中，却有些恍惚——依稀是三界旧时天庭的模样。
玉案简约，只置三盏酒杯、一壶凝着星纹的琼浆。
李付悠手腕轻抬，执杯遥遥敬向对面那身玄黄九龙衮袍的身影，唇角带着淡笑道。
“不妨，你想夸朕也好，想叹朕也罢。朕从不把败者的哀嚎，放在耳边。”
话音落，他仰头一饮而尽，空杯轻落玉面，一声清响。
元始罗睺面上神色骤然僵住。
他身负亿万年蛰伏的心性，最擅压下翻涌心绪，可眼前这人，如同悍然突进的狂徒。
一朝碾碎他筹谋万古的布局，亿万年心血尽数东流。
那股心火顺着本源往上窜，几乎要烧穿他苦心维持的平静。
元始罗睺沉默抬手，提壶给自己斟满一杯琼浆，仰头尽数灌下，烈酒的道力稍稍压下胸中戾气。
心神却是一动，他缓缓转头，目光穿透这方天地的界壁，向外投向无垠虚空。
无穷无尽的人族迁移队列铺展星海，如奔涌长河、漫卷潮水，朝着深渊方向缓缓流淌。
亿万云渡舟舰、洞天载体次第相连，微光点点，沉默浩荡，填满了黑暗虚空。
罗睺眉梢微挑。千年之前，三界破碎之时，人族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无足轻重的边角棋子，转眼竟已是这般规模。
这一幕被他牢牢收在眼底，随即视线继续抬升，越过人族洪流，望向更遥远的深空。
封锁整片疆域的杀机如沉暗海潮，围城一般静静悬浮，层层叠叠，蓄而不发。
罗睺眸光一凝，开始逐一辨认那八道盘踞虚空的庞大道韵，在心底细细掂量每一股力量的分量。
最先落入眼底的，是如山般沉坠的苍青龙气，扎根命运支流，亘古不动。
“龙裔。”他低声喃喃：“是命运长河滋养出来的古龙一族。昔日四海那些三界龙族，在它面前，怕是连一片鳞甲都算不上。”
神色不动，他目光平移，落向第二道渊深圆满的仙光，道果圆融无缺。
罗睺眉头慢慢皱起道：“是三清一路的仙道根法，却比我三清自身的道果圆满太多。
想来三界流传的仙道源流，追根溯源，竟是出自这一脉的余荫。”
下一道，无数法理光丝在虚空夹层垂落交织，网道明暗闪烁，窃取时序。
他微微眯眼道：“偷时间的行者，织网为途。这般路数，朕也只在上古残篇传说里见过。”
话音未落，一股铁腥气机撞入感知，虚空深处隐有齿轮咬合的低鸣，冰冷得全无生灵暖意。
罗睺眉头紧锁道：“这又是何物？器物成道？造物通灵？”
他稍一回想，方才远眺深渊，便看见人族疆域之内无数光铁造物穿梭不休，舰群、浮台、战争堡垒林立，是千年之前见过的路子。
他轻轻摇头，神色古怪道：“倒是有些一脉相承。”
继而，混沌魔气翻涌而来，如渊似狱。
罗睺神色终于泛起波澜道：“虚空原生的规则神魔。”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复杂道：“与朕同属虚空本源，却走的是全然不同的道。
若是元始一族不曾覆灭，怕是也该是这般吧。”
再是一团无边黑暗，吞噬一切光线与神魂，无形无质。
罗睺的目光长久停驻其上，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活着的黑暗，以维度为胃口，不断吞蚀虚空。
此物……”
后半句咽回腹中，面色沉沉。
紧随其后，一道绵长古河般的气机缓缓起伏，生灭轮回在气息里循环往复。
罗睺凝望许久，笑声很快敛去，一丝不剩。
八道霸主气机，一一在他识海之中拆解、权衡。直到此刻罗睺才惊觉，方才随口的点评，每一句都轻了。
他昔日设想，若顺利吞掉三界仙佛大丹，便可登临诸天顶点。
可如今亲眼见证这八尊霸主的底蕴，才明白自己当年追逐的顶峰，不过是其中一条登山的尽头。
罗睺脸色彻底沉下，缓缓回身看向玉案旁一直静声不语的李付悠，语声带着几分凝重道。
“以朕的眼力判断，这八道气机，若是放在朕尚未炼化三界仙佛大丹之前，每一尊根基都在朕之上。
就算大丹功成，以此刻显露的底蕴而论，朕至多也只能与他们伯仲相当。”
他话语一顿，面色古怪道：“所以，你击败朕之后，仅仅千年，便引来了八位这种层级的强敌封锁虚空？”
身侧林首辅低低一笑，指尖抚过长须，揶揄的目光斜斜投向李付悠。
李付悠面上微滞，短暂沉默，片刻才放下酒杯，抬眼望向界外茫茫界海，缓缓开口道。
“这般说，倒也不差。你猜的大致不错，只是名号来历，朕说与你听。
……豢龙氏……太古仙盟……旅法师…～机械神国……虚空神魔…～黑暗维度……冥河母河……百战天。”
李付悠话语一顿，指尖缓慢摩挲杯沿，叹道。
“九大霸主，你方才所见，已是其八。
其中太古仙盟、豢龙氏、旅法师三家，联手搭建了人丹体系。余下霸主虽不曾牵头推行，却都默许分润好处，坐享红利。”
元始罗睺闻言眉峰一挑，询问道：“人丹体系？”
“以人族血肉神魂为原料，炼成人丹。”李付悠语气平静，陈述着诸天定下的残酷规则。
“他们给人族打上丹材的烙印。万族猎杀人族，不为仇怨，只为利益。
这套体系一成，人族就被推到诸天万族的对立面，人人皆可猎取。
若非朕独力硬扛八尊霸主，撑住这危局，人族此刻，早已沦为虚空之中任人采掘的基石。”
话音落，掌中洞天的天光稍稍亮起几分。
瑶池水面，白鹤振翅轻点潭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飞瀑潺潺的水声，悠悠漫入席间。
元始罗睺长久沉默，一声轻叹道。
“原来如此。想来昔日朕，也算走到了一条路的顶点。
只可惜……”
话锋一转，他端起酒杯，眼底浮起讥诮，看向李付悠道。
“你们人族，还当真多灾多难啊。”
李付悠闻言也不恼，同样举杯浅饮一口琼浆，从容笑道。
“它太古仙盟手握太古玉碟，亿万年之前便推演诸天因果流转。
玉碟卜算出，人族与仙盟因果纠缠极深，来日有倾覆仙盟根基、取而代之的可能。
故而他们先下手布局，联合豢龙氏搭建人丹体系，要借着利益，让人族成为诸天公敌。”
他抬眸，阳明重瞳微光翻涌，望向饮酒的罗睺，一声嗤笑道。
“你说说，玉碟预判的这枚变数，到底是亿万年后的朕，还是亿万年前的——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