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一座福地，缓缓而行。
但见方圆万里，云海为衣，清光为幕。主峰高耸入云，峰顶宫阙巍峨，飞檐斗拱，琉璃生辉。
峰腰灵泉垂落，化作千丈飞瀑，水汽蒸腾，虹霓横跨。峰下平野沃田，灵稻如浪，药圃叠翠，丹炉的烟气混着灵雾，袅袅不散。
福地之外，环绕着一圈星辉，是沈孤鸿以周天星斗炼成的护界阵，星光如纱，将整座仙山笼在其中，抵御虚空的罡风与混沌的侵蚀。
星辉流转之际，福地在混沌海中划出一道淡淡的银尾，朝着一个方向，稳稳前行。
仙山之上，云海翻涌。
最高处的崖畔，一块青石，沈孤鸿独坐其上。
他膝上横着那柄秋水般的剑，青袍被虚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束发的带子也微微拂动。
望着前方的虚空，目光平静。
崖畔之下，石头趴在一朵云边，往下望。
他第一次看见虚空。
从万骨殿的栏底，到这座福地——石头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看见”。
“沈先生。”
石头趴着，头也不回地问道。
“这片黑乎乎的……有多大？”
沈孤鸿没有回头，望着前方，淡淡道。
“大到没边。”
“那我们要走多久，才能到天庭？”
“不知道。”沈孤鸿平静道：“走到为止。”
石头想了想道：“那……天庭那边，也有这么多人吗？”
“更多。”沈孤鸿停顿一瞬，认真道: “多得多。”
石头闻言，忽然指着虚空中一道横亘千万里的灰蒙蒙的光带，问道。
“沈先生，那又是什么？”
沈孤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了一瞬，摇头道。
“我也不知道。
对于诸天万界而言，我知道的，与你没有差别。”
石头愣了愣，又指向另一处——那里，一片幽深的漩涡正在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眼，再次问道。
“那那个呢？”
沈孤鸿望着那只“眼”，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道。
“那是混沌漩涡。世界泯灭产生的——吞进去的，再没出来过。
听说吞够了，它便再次化为世界。”
“那……它会吞我们吗？”
“不知道。”沈孤鸿要头道：“所以要绕开它走。”
石头点了点头，没再问。
当然，福地之上，不止沈孤鸿与石头。还有十数万人族。
都是从万骨殿、从沿途的笼子里、从那些讲不出名字的角落里带出来的。
老的，少的，伤的，残的。他们被安置在仙山的平野之间，各做各的事。
有人在开垦灵田。数万人弯着腰，把种子埋进新翻的土里。
但他们大多不会种田，从前是挖矿的、烧火的、被圈养吃的。
可如今他们种了，笨拙地、认真地种。
也有人在修炼。仙山灵脉充盈，那些曾经连修炼都不敢的人族修士，如今盘坐于灵泉之畔、崖壁之下，吐纳灵气。
有人伐木的，凿石的，织布的，打铁的，修补义体的，照看孩童的。
也有人，在哭。半夜惊醒，尖叫着“笼子！笼子！”
——福地之上，炊烟袅袅，人声嘈杂。
在恐慌之中奋勇，在未知之中前进。
……
终于，一座悬浮于虚空之中的庞大建筑，完整地展现在福地前方——
中转站。
石头趴在云边，张大了嘴。
那是一方悬浮的巨型陆台，方圆不知多少万里，悬于虚空正中，如一座倒悬的山。
陆台之上，楼阁万重，灯火如海；陆台四周，层层叠叠的接引阵列铺展开来，灵纹流转，覆盖千里。
一艘艘飞行器物，正自四面八方，缓缓靠泊——
有仙舟，万丈长的楼船，船楼九重，旌旗猎猎，破开混沌而来；
有飞梭，狭长的灵舟，如游鱼般穿梭于接引阵列之间；
有兽辇，拖着长尾的星兽拉着车辇，踏光而来，车上坐着裹着头巾的妇人，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
有独行的剑修，御剑而来，落在平台上，收剑，抬头，望着这座陆台，怔了很久。
它们来自四面八方。它们载着的，都是人族。
陆台之上，人影攒动。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石头蹲在崖边，看着他们，忽然问道：“沈先生……他们，跟我们是一样的吗？”
沈孤鸿望着下方那亿万人族，良久，道。
“大抵如此。”
“我还以为……”石头小声说道：“只有我们。”
沈孤鸿闻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他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些道。
“弱者，没有选择的权利。以前，我们都是弱者。”
他抬起手，指向福地前方的整个中转站，缓声道。
“以前，这个地方，是什么都没有的。”
石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疑惑道：“那……现在为什么有了？”
沈孤鸿没有回答。
……
福地缓缓靠泊。
接引阵列亮起，一道光桥自陆台延伸而出，接向福地的清光。
这座巨大的陆台，从近处看，更加震撼。陆台边缘的接引塔高耸入云，塔身上刻满了灵纹。
有人族文字，也有异族的文字，密密麻麻，像一部立在虚空中的史书。
光桥尽头，一行人，正快步迎来。
当先是一名异族，通体暗金鳞甲，类人形貌，面容苍老，头顶生着一对弯角，双目浑浊，身上穿着华丽而庄重的礼服。
他行至光桥中央，深深一揖道：“道友驾临，小站蓬荜生辉！”
他身后，数十名同族的侍从，齐刷刷跟着弯腰，无一人敢抬头。
沈孤鸿立于福地之上，望着他们，没有立刻说话。
石头躲在他身后，小声问：“沈先生……他们，不是人族吧？”
“不是。”沈孤鸿径直道：“他们是异族。”
那老异族抬起头，惭愧道：“万年前，我等先辈，曾在这片虚空，奴役人族。
后来“自知”罪孽……惭愧无地……
故而三年前，我等举族倾尽万年积蓄，在这片虚空，建起此站——
为人族，赎罪。
站中一切，皆是为人族而设。补给，疗伤，歇脚，问路——
分文不取。”
他顿了顿，弯下腰道：“只求……人族，宽宥一二。”
沈孤鸿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道。
“我不是天庭的人。”
那老异族如蒙大赦，眼眶更红，连忙道。
“不敢！只需要我等待“态度”，能入得天庭的耳中就够了。”
他立时侧身引路，一边讨好道：“小站虽陋，倒还养得起人！
站中如今常驻了百万人族，都是过路的！补给、疗伤、问路、每日如流水一般！”
他一路说着，一路引着沈孤鸿穿过接引平台，走进陆台的腹地。
石头跟在后面，一路东张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