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中转站的夜，是人造出来的夜。
入夜，接引阵列的光缓缓收拢，楼阁灯火次第亮起，整座陆台便浸在一片暖光里。
长街横贯陆台，宽得能容巨舰并行，两侧楼阁万重。灯火一层一层叠上去，望不见顶。
街上全是人。
从诸天各处来的人。
裹着星辉法袍的星域修士，肩头停着拇指大的灵傀，边走边与人推演界图。
披兽皮、缠骨饰的荒界猎手，背着巨弓，赤着半臂，脚步沉实。
赤足的苦行僧，闭目而行，身周灵光如环，行人自发避让。
还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修士，背着剑，勾肩搭背，大声争论着前路。
也有身量迥异的——一尊三丈高的巨人族裔蹲在街边，小心翼翼捧着一碗热汤，喂给膝下一个瘦小的人族孩子。
一个裹着斗篷的独目老妇，牵着一头驮满货物的星兽，缓缓穿过人流。
而异族，也在这条街上。
有异族掌柜的客栈，门前悬着灵牌，写着一行大字：“人族客住，分文不取”。
石头跟在沈孤鸿身边，第一次见这种街。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鸣响——接引阵列方向，一艘万丈巨舰缓缓靠泊，甲板洞开，人流如潮水般涌下。
有人举着旗帜过街，旗上绣着一方世界的山川，旁边缀着四个小字。
敬拜天庭。
一路上，不断有人望见那旗，驻足，随即朝着旗的方向，深深一揖。
石头看着那旗，看了很久。忽然问道：沈先生，你以前……也像我们一样？”
沈孤鸿望着长街尽头那片灯火，良久叹道
“诸天万界，没有“人”不是这样。”
他望着远处那面写着敬拜天庭的旗，望着那一个个朝着旗的方向作揖的人族，缓缓道。
“直到我听说，虚空里立起了一座天庭——有人族的旗，有人族的王。
我想去看看。那是真的，还是又一个谎言。
如果是真的——”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道：“那我这一路遇见的人，就都有了去处。”
石头沉默了很久。忽然伸出小手，拽住沈孤鸿的衣角，很认真地说道。
“那我跟你一起。”
沈孤鸿望着他，忽然笑了。
…
第二日，沈孤鸿主动找到中转站管理者，开口道。
“道友，沈某有一事相求。”
老异族连忙道：“道友尽管吩咐！”
“沈某的福地，还想在贵站多留几日。”沈孤鸿道。
“一来，交换些物资；二来——站中若有同路的人族，愿意与我结伴而行，人多力量大。
虚空浩渺，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
老异族闻言，连连点头道：“道友高义！高义！老朽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亲自去张罗。
消息传开，不到三刻，便有老修士，带着一族几百口人，来找沈孤鸿见礼道。
“道友！老夫这一族，愿附骥尾！”
半日下来，中转站里，数百支打算前行的人族队伍，主动寻上门来，要与沈孤鸿的福地结伴。
沈孤鸿一一见过，一一应下。福地之上，又添了数百万人。
众人立时欢呼雀跃——期望于，人多力量大。
然后乐中生变——虚空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
虚空裂开，一道幽深的遁光，携着滔天魔气，以不可阻挡之势，直扑中转站而来！
那魔气如渊如狱，压得整座陆台的灯火都暗了一瞬！
接引阵列疯狂闪烁，警报声响彻虚空！
陆台之上，最先反应的，是那老异族。他抬头望见那道遁光，脸色瞬间煞白，踉跄后退，嘶声道。
“魔、魔族大能——！快！快撤！全体撤出陆台！放弃此站！放弃此站！！”
那老异族的族人们，疯狂地涌向接引阵列，要弃站而逃。
而陆台之上的人族——有人拔剑，护在人群之前；
有修士结阵，法光冲天；有凡人抱着孩子，往建筑深处躲。
有年轻的剑修，吓得腿抖，却还是咬着牙，站在最前面。
有人瘫坐在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遁光，面如死灰。
那魔气，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整座陆台，都在它的威压下，微微震颤。
一名人族修士嘶声道：“跑啊！都跑啊！魔族大能！咱们挡不住的！”
“跑什么！”另一名修士吼道：“跑了，后头的人怎么办！”
“石头！躲好。”
石头被一名妇人拽进人群，他隔着人缝，望着那道压顶而来的遁光，浑身发抖。
他忽然听见，身侧，一道声音响起——
平静，清冽，如一柄剑出鞘。
“道友且慢。”
是沈孤鸿。
他越众而出，立于陆台边缘，青袍猎猎，望着那道遁光，缓缓道。
“虚空广大，道友既至，何不现身一见？”
那道遁光，骤然停住。
魔气散开，露出一道玄黑的身影。魔族大能，周身魔气沉沉，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幽暗的眸子，在魔气之中隐隐生辉。
他望着沈孤鸿，又望了望这座陆台，望着满站戒备的人族，望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异族——
沉默片刻，他忽然骂道。
“艹！
至于吗？！本座是来送人的！”
众人愕然。
那魔族大能也不解释，抬手——
掌中，一个世界，被他托出。
那世界极小，如一枚卵，在他掌中静静悬浮。可当他轻轻一送，那世界落入虚空——
轰——！！
世界，在虚空中展开！
山川，大地，河流，城池，宗门，亿万生灵——那方被收走的世界，于混沌海之中，缓缓铺展开来，像一幅自掌中展开的画卷！
通天神山拔地而起，直插混沌；灵脉蜿蜒，灵气如潮，向着四面八方奔涌！
整座中转站，都被这方突然展开的世界，震得嗡嗡作响！
那魔族大能望着那方展开的世界，又骂了一句道。
“本座辖下有个世界，遭了灾啦！里头全是人族！
本座寻思着，留着也是麻烦，丢给你们——”
他话语一顿，对那携带过来的世界道。
“记住！那人族的飞升者，还有那一界的人，欠本座一份人情！
往后见了天庭的人，替本座带个话——
本座叫别西仆！没吃过人族！一个都没吃过！”
言罢，遁光破空，头也不回地没入虚空深处，消失不见。
唯有那方世界，静静地悬浮在中转站旁。
通天神山之上，云海翻涌。一道青衫身影，立于山巅。
谢冲霄望着眼前这座宏大的人族中转站，望着那满站的人族潮，望着那一条条川流不息的接引阵列。
——怔了很久。
界中亿万生灵，仰着头，望向界外那片陌生的虚空。
中转站的人族，也在望着这方新展开的世界。
两拨人，隔着一层界壁，遥遥相望。
沈孤鸿立在陆台边缘，望着那道青衫身影，忽然开口道。
“道友——！在下沈孤鸿。散修，过路人。”
谢冲霄闻声，抬眸，望向沈孤鸿。
两人隔空对视。
谢冲霄也立时拱手道：“在下，谢冲霄。此界飞升者。”
沈孤鸿望着谢冲霄，又望了望他身后那方世界，忽然道。
“谢道友，可愿与我同行？”
谢冲霄立于山巅，望着那座灯火如海的陆台，望着那满站的人族潮，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亿万仰着头的生灵——
良久。
他缓缓点头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