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洞天城。
灵峰之下，城郭如织，炊烟四起。
灵峰之下，城郭连绵，炊烟在虚空微风里缓缓散开。
街上行人，来自无数已然崩毁的虚空世界。原先的口音千差万别，文法各不相同，彼此交谈，有时要靠灵讯传意才能互通。
数百年岁月下来，后人生于此长于此，再也分不清，父辈祖辈各自来自哪一方破碎天地。
如今，这座城早已分不出谁是后来者。
沈青石走在长街上。
他玄袍素净，鬓角染霜，眉眼沉静如渊，步履不急不缓，巡视着此一方世界。
街边，一名农人正弯腰锄地，余光瞥见他，直起身，锄头往地上一拄，遥遥一揖道。
“沈掌事，早！”
“早。”沈青石点头道：“你家那块田，收成可好？”
“好得很！”农人闻言立时笑道：“今年灵稻，怕要比去年多收两成！”
沈青石点了点头，笑言道：“多收了好。你家今年差不多交够了灵稻，可以选一人上山修仙了。”
“哎！谢过沈执事！”
再行几步，一名修士打扮的中年人，背着手站在药铺门口，见了他，快步上前，拱手道。
“掌事！前日那批丹药，从福地那边调来了，数目对上了。”
“辛苦。”沈青石点了点道：“分给西城飞舟的伤兵营，先紧着重伤的。”
“是。”
一名孩童，骑着一头灵鹤，自半空掠过，望见他，脆生生喊道。
“青石爷爷！青石爷爷！”
沈青石抬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慢些飞，别摔着。”
孩童咯咯笑着，飞远了。
路旁卖糖的老人，见了他，拣了一包糖，递过来道。
“掌事，尝尝，新熬的。”
沈青石接了，道了谢，剥一颗含了，点头道：“甜。比我小时候吃的，甜多了。”
他一路走，一路应——见礼的，问安的，报事的，拉家常的。
没有人拦他太久，也没有人敢不打招呼——他是这座洞天的主人，是亿万生灵的掌事者，也是这条船上，资历最老的那一茬人。
数百年了。
当年趴在人栏里的人崽子，如今，已是满城人的沈掌事。
…
灵峰之上，亭中。
沈青石亲自斟了两盏茶，抬手，将一盏推到对面。
对面落座的，正是黎拓。
他通身玄铁般的色泽，肌理与甲胄浑然一体，五官冷硬如铸，唯有那一双眼，还带着几分“人”的温度。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道：“青石。矿脉的事，查清了。”
“嗯。”
黎拓抬眼看向对方摇头道：“当初那座矿脉，说够全洞天用十万年。如今，只够再撑三千年。”
沈青石一怔道：“三千年？”
“人口，翻了百倍。”黎拓叹道：“洞天扩了三次，福地添了两座，修行的人，比当初整界都多。
三千年，还是给我算的余量。”
沈青石沉默片刻，叹道：“……这日子，过得倒是快。”
“日子快，是因为人多了。”黎拓笑言道：“人多了，终归是好事。”
沈青石闻言打量着多方，迟疑道：“那你现在……”
黎拓闻言一笑，径直抬起手，肌理之下隐隐有灵纹流转，如法宝之胚，浑然天成。
他望着自己的手，笑言道：“谢冲霄道友替我炼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五雷，一寸一寸，把那些杂牌器物、血肉骨头，全炼没了。
如今这副身子，是一件法宝。我这个人——”
他笑容收敛，顿了顿道：“不过是法宝里，还留着一点念头。”
沈青石望着他，良久道：“谢道友，可还好？”
“好。”黎拓道，“眉间那雷纹，越来越亮。如今这船队上，最接近沈孤鸿前辈的，就是他了。”
沈青石又斟了一盏，望着远方，忽然道：
“黎拓，今日寻你来，还有一事。”
“说。”
“刚刚有人来报——”沈青石道：“与附近的一个世界，接上了讯息。那方势力，愿与我们互通有无，做一场物资交换。”
黎拓点头笑道：“好事。船队上的丹药、灵材，正缺。”
“好是好。”沈青石，摇了摇头道：“只是——他们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们说，按他们的界图推算——”沈青石望着远方，神色莫名道。
“我们再跨过百年虚空，就能到天庭了。”
黎拓握着茶盏的手，顿住。
他抬起头，那双隔着炉火余烬的眼睛，微微发亮道。
“快到了？”
“快到了。”沈青石确认道。
黎拓望着远方，沉默了很久，忽然道：“……百年。
百年，那也太近了。”
沈青石点了点头道：“从弃土那日起，咱们走了五百多年。
五百多年，十数万人，变成亿万生灵……到头来，再跨百年，就到了。”
黎拓闻言看着界外的急速略过的虚空，点头道。
“我们真的，很幸运。”
……
两人下了灵峰，穿过洞天，行至福地崖畔。
崖上，青石犹在。
沈孤鸿独坐其上，膝上横着那柄秋水般的剑——剑鞘已磨得发亮。
他鬓角见了霜，眉眼却比从前更静，静得像一口深潭，望不见底。
“师尊。”沈青石行至崖下，见礼。
“沈前辈。”黎拓拱手道。
沈孤鸿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一顿，点了点头，又落在沈青石身上道。
“石头，何事？”
沈青石将消息说了一遍。沈孤鸿听完，久久无言。
良久，他缓缓道：“百年。
……未想到，我们离天庭，如此之近。”
他望着远方那片虚空，目光悠远，像望着一场五百年的梦，即将到头的那个尽头。
沈青石见状，迟疑道：“那方世界，邀我们去做物资交换。师尊，去是不去？”
沈孤鸿沉默片刻道。
“去。洞天靠近他们世界时，先遣一队人过去问话。物资交换，点到即止，莫入其界深处。”
“是。”
……
三日后。
洞天缓缓靠近那方世界。
那世界悬于虚空之中，远远望去，山川灵秀，霞光万道——灵田如织，宫阙巍峨，溪流如带，像一座极乐的乐园。
护界大阵，灵纹流转，如一重薄纱，笼在洞天之外。
“快了。”船头，一名执事望着那方世界，笑言道：“按他们的指引，再行半个时辰，便能接驳。”
沈青石立于船头，望着那方世界，却忽然，眉头微皱。
“……有些不对。”他道。
“什么？”
话音未落——
福地崖畔，一道雷霆，骤然炸开！
那雷霆自云海间劈落，划破虚空，直落崖畔！雷光敛尽，现出一道身影——谢冲霄！
他青衫猎猎，眉间一道雷纹，正急促跳动，如战鼓擂动！
“沈道友！”他厉声道：“此方世界，有诈！”
同一瞬——
虚空之中，一道毁天灭地的神光，骤然轰向洞天！
沈孤鸿想也不想，长身而起，剑指苍穹道。
开阵！”
护界大阵，应声而亮！
那重薄纱般的灵纹，骤然暴涨，冲天而起，化作一层琉璃般的壁垒，将整座洞天笼在其中！
灵纹如龙，游走于壁垒之上，亿万节点，同时亮起！
轰——！！！
神光砸落！
壁垒之上，琉璃碎纹疯狂蔓延，如薄冰承受天崩！灵纹寸寸龟裂，火光与电光四溅，整座洞天的边缘，几乎被那神光吞没！
“并阵！”沈孤鸿喝道：“各福地，起！”
一座、两座、三座福地，同时亮起，灵光冲天——与洞天护界大阵，连成一体！
数层壁垒叠加，灵纹交错，凝成一座横贯千里的超大型护阵！
第二道神光落下，砸在联合大阵之上——
这一次，阵壁稳住了。
洞天之内，数十道各色光点，自四面八方冲天而起——人族修士，列阵而出，灵光如虹，聚拢成一片！
对面，那方世界之中，一道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