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一支庞大的船队，缓缓西行。
一洞天，三福地，并一群形态各异的飞行器物，浩浩荡荡，铺开不知多少万里。
洞天之上，云海之间，一道青袍身影，立于崖畔。
那是一个青年。
他面容清俊，皮肤微深——那是数十年的虚空风霜染就的颜色。身量颀长，站得笔直，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朴素，却隐隐透着一股沉稳的剑意。
他的眼神，再没有了幼时趴在云边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石头负手而立，望着前方，缓缓开口道。
“师尊。”
他身后，崖畔另一侧，沈孤鸿独坐青石之上，膝上横着那柄秋水般的剑。
“嗯。”
“前方的虚空潮流，渐弱了。”青年点了点头道：“应该……快到一处新的虚空势力了。”
沈孤鸿抬眼，诧异道：“哦。”
石头一笑，径直道：“弟子已发过辞令。对方回话——中立势力，不提供任何服务与措施。”
他微微叹气道：“连补给都不给。好生小气。”
沈孤鸿闻言，却只笑了笑道：“你呀，起了嗔念。
他们不拦我们，不抢我们——那就是最大的善意了。”
石头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拱手礼道。
“弟子受教。”
“去准备吧。”沈孤鸿摇了摇头道：“既然对方中立，我们便在此停一停。
通知各船，就地组织交易，物资交换，补给休整，有愿意歇脚的，歇些时日。”
“是。弟子明白。”
石头转身，身影没入云海。
四十五年。
他早已不是那个趴在云边、问“这片黑乎乎有多大”的孩子了。
他是沈孤鸿的首徒，是这支亿万人族船队的管家——管人，管船，管物资，管辞令，管这浩荡洪流里，每一个人的去处。
……
正当船队准备休整之际、谢冲霄忽然睁开眼，望向虚空一侧道。
“那里，有争斗。”
沈孤鸿顺着他目光望去。
远处虚空，一片混沌翻涌。百余头巨兽，正围着一艘飞船！
那巨兽，一头一头，狰狞各异——
有满身鳞甲、形如巨蟒的，数百丈长，鳞片如铁，通体生寒，盘旋之间，将飞船缠了数圈，正一口一口，撕咬舰体。
有触须如林的，千百条触须自黑暗中探出，如藤蔓般缠住船尾。
飞船的舰体，已千疮百孔，灵光明灭，半趴窝地停在虚空之中。
“是人族。”谢冲霄道。
沈孤鸿没有说话。他长身而起——
身与剑合，化作一线秋水。
那剑光极静，极淡，破空之际，无声无痕，划过混沌，落在飞船上放。
谢冲霄紧随其后。
他一步踏出，指尖雷光一闪，虚空生雷，万千电弧在他脚下铺成一道雷桥，一步千里，衣袂猎猎，如雷君降世。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飞船甲板之上。
飞船甲板上，一群人族，正背靠背，持着简陋的武器，与巨兽对峙。
为首一人——
铁铸般的身影。
他整个身体，绝大部分，都已被机械替换。左臂是粗粝的铁臂，肩甲是斑驳的铁板。
胸口、腰间、腿骨，处处可见金属与血肉相接的痕迹。
那机械，高端又原始——高端的是技术。原始的是材料。
他就那样站在船头，铁臂握着一柄巨斧，斧刃上满是兽血与豁口，望着眼前那群狰狞的巨兽，目光沉稳，如山岳。
他身后，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老人，孩子，伤兵，矿工打扮的汉子。
一个个面黄肌瘦，握紧手中的镐头、铁钎、焊枪，牙齿打颤，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沈孤鸿落在甲板上，看了一眼那铁铸般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那群巨兽道。
“道友，可需要帮忙？”
那铁臂身影转过头，目光在他身上一顿，随即，咧嘴一笑道。
“来得正好。”
话音未落，一头触须巨兽，千百条触须如藤蔓般探出，直卷沈孤鸿！
沈孤鸿连剑都没抬，秋水剑光自鞘中一闪——
剑光过处，触须如雪遇烈日，齐齐断落！
那巨兽哀嚎一声，触须缩回黑暗。
又一头鳞甲巨蟒，自船侧扑来，血盆大口，直吞船头！
沈孤鸿一步踏出，剑光如秋水过颈——无声，无痕，那巨蟒头颅冲天而起，血洒长空！
谢冲霄同时出手。他立于船头，双手结印，指间雷光暴涨道。
“威元神烈——飞捷呼召——五雷应感！”
法随声动！
虚空之中，五色雷光同时炸亮！金木水火土，五行神雷，如五条雷龙，自劫云般的雷光中咆哮而出，直扑那群骨刺巨兽！
轰——！！
五雷落地，骨刺碎裂，兽血如雨！
巨兽群暴怒，齐齐嘶吼，百余头自四面八方，铺天盖地！
黎拓铁臂一举，巨斧劈落，将一头扑到面前的巨兽当头劈开，兽血溅了他满身！
“都往后站！”他沉声喝道：“伤了的抬下去！没伤的，堵船尾！”
他身后那群矿工，竟真的列成阵列，镐头、铁钎、焊枪齐举，死死守住船尾。
谢冲霄抬手，一尊黑鼎落下——三毒焚心炼形鼎！
鼎高三丈，三足圆腹，三足分别铸为蛇、鸡、猪之形。鼎身漆黑如墨，鼎内烧着一团赤红的心火。
鼎落，护住整艘飞船！
那口器巨兽扑来，层层利齿咬在鼎身之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却咬不穿分毫！
谢冲霄立于鼎后，五雷应感，雷龙盘绕周身，每一道雷光落下，便有一头巨兽炸为焦尸！
沈孤鸿剑光如虹，秋水一线，横贯兽群——剑过之处，巨蟒断首，骨刺崩碎，触须飞散，血染混沌！
两人一静一动——一个剑如秋水，无声无痕；一个雷如天劫，轰鸣不绝。
百余头巨兽，在雷火与剑光之中，纷纷溃散。
虚空之中，巨兽的残尸漂浮，兽血如河。
沈孤鸿收剑，秋水入鞘，转身，望着黎拓。
黎拓也震惊的望着他。
“多谢。”黎拓抱拳，铁臂铿锵。
“过路人。”沈孤笑言鸿还礼道：“沈孤鸿。”
“谢冲霄。”谢冲霄拱手道。
沈孤鸿望着黎拓身后那群如乞丐般的人群，又望了望脚下这艘千疮百孔的飞船，问道。
“你们，去哪？”
黎拓望着前方那片虚空道：“听说诸天出了个人族天庭——
我们想去看看。”
沈孤鸿闻言，忽然笑道：“巧了。我们也去。
你们飞船坏了，不如跟我们一起走。”
黎拓的目光，骤然一凝。他盯着沈孤鸿，警惕道。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上我们？”
沈孤鸿与谢冲霄，相视一笑。沈孤鸿望着黎拓，缓缓道。
“你去找寻的那位人族天帝，他不惜鏖战诸天霸主，也要改变人族在诸天的现状——”
沈孤鸿话语一顿，笑意收敛道：“他又是否找过你们，讨要报答吗？”
黎拓怔住了。
他是矿奴出身。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这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
救人，是要还的；帮人，是要报的；给你一条活路，是要拿命去填的。
可那句话，忽然问住了他。
天帝……却是没有找过他们。
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们存在。
可天帝还是打了那场仗。还是“立”了那座天庭。还是让整个诸天的人族，都有了去处。
黎拓站在那里，铁臂垂着，望着眼前这两个剑仙般的人物，喉头动了动，许久，才挤出道。
“谢谢。”
谢冲霄笑道：“志同道合，何须言谢？不如一起走在朝圣的路上。”
…
虚空之中，徒留千疮百孔的飞船，寂寞。
洞天、福地、仙舟——那条浩荡的人族长河——依旧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