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扬微微抬眼,目光落在这群孩子身上,眼底依旧淡淡的,没有大喜大悲。她缓缓抬手,声音轻柔:“都起身吧。岁首吉日,不必多礼。”
她抬手示意身侧侍女,把备好的拜年礼拿上来。
这是她提前备好的礼物,依照秦汉习俗,长辈在正旦赠小辈佩饰,作为岁首的贺礼,相当于后世的压岁物件。
女孩子,大多给小巧的金银首饰,银钏、小银环,錾简单的云纹,分量不重,样式素雅,适合孩童佩戴,不会太过惹眼。
男孩子,则是腰间悬挂的小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兽纹,个头不大,待他们长大之后,依旧可以随身佩戴。
侍女捧着木盘,挨个分发。
轮到程少商的时候,木盘之中静静躺着一只玉镯。
玉料质地细腻温润,水头很好,是难得的上品。
陈清扬特意选了这支,没有拿那些好多的美玉。那样珍贵的玉饰,小小孩童戴在身上,太过扎眼,容易引来旁人觊觎,凭空招来祸事。也怕这个小老乡不敢收。那小孩子还在自卑着呐。
陈清扬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拿起玉镯,递到少商面前。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玉面,动作从容。
“这一只玉镯,送你。” 陈青阳声音平缓,“愿你岁岁安稳,无灾无难。”
少商抬眼看向她,那双深褐的眸子抬起来,清凌凌的,像是能看穿人心。
她盯着那只玉镯,又看向陈清扬那张带着淡淡粉意、清绝柔和的脸,嘴角依旧挂着那一点带着小虎牙的笑意。
她没有立刻伸手接,先是轻声开口:“多谢姨母。这玉看着极好,姨母这般贵重的物件给我,会不会太过破费?”
少商从小在程家老宅被磋磨长大,早已习惯凡事多留一分心眼,不会别人给什么,就毫无防备收下。她看着温和,骨子里处处都是自保的警觉。
陈清扬嘴角轻轻弯起,那一瞬间,眼底破开一层薄冰,迸出一点明亮的光彩。只是转瞬,那光亮又慢慢沉淀下去,重回平静。
“不过一件饰物而已。”陈清扬淡然道,“于我而言不算什么,你只管收下,不必多想。”
少商看她神色坦荡,没有半分算计,才伸出带着薄茧的小手,小心接过玉镯。
指尖触到冰凉温润的玉面,她指尖的茧子蹭过玉的表面。
这双手,是从前爬树、搭秋千、和泥劳作磨出来的,和陈青阳那一双纤细近乎易碎的手截然不同。
少商把玉镯握在掌心,对着陈青阳再浅浅一拜:“少商记下姨母的好意。”
陈慎之坐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幕,唇角带着笑意,开口缓缓说道:“清扬调养许久,今日精神尚可,正好趁着岁首,你们几个孩子,不妨陪她说说话。”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表兄,性子文静,闻言拱手,说话带着少年人的文雅:“承蒙姨母厚爱,赐下玉佩,晚辈感激不尽。”
陈清扬看向他,轻轻点头:“区区薄礼,不必挂怀。新岁将至,愿你勤学不倦,前程平顺。”
旁边一个年纪小的萧媖,拿到银钏,欢喜得眼睛发亮,怯生生开口:“多谢姨母!这个银饰真好看!”
“你喜欢便好。”
萧凤站在一旁,看着一众小辈领完礼物,笑着开口:“今日正旦,族里的孩子聚在一处,难得热闹。清扬身子刚好,不用强撑着应付,若是累了,只管歇息。”
陈清扬轻轻摇头:“无妨,这般热闹景象,看一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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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庭院,寒风卷着细碎枯草掠过,屋内却暖意融融。陶鼎之中肉羹咕嘟轻响,椒柏酒的清苦香气混着黍糕的甜香,在空气里散开。
几个孩子领完礼物,没有立刻四散跑开,依着规矩,在堂下安静站着,小声闲谈。
少商握着手里的玉镯,指尖反复摩挲玉镯细腻的纹路,面上依旧挂着那副笑模样,心里却在暗暗掂量。这位清扬姨母,看着体弱安静,待人温和,可身上那股从容淡定,不像是常年养病的闺中女子。
她抬眼,又悄悄打量陈青阳。
陈清扬安静坐着,脊背不再像从前那样习惯性含胸,病好了之后,体态舒展不少,只是骨架依旧清瘦。鸦羽般的黑发只用一根朴素木簪绾住,几缕细软碎发垂落在脸颊边。
她安静听着孩子们说话,偶尔回应一句,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的热闹,都只是身外风景。
萧湛好奇开口问道:“姨母,外面在建的道观,还要多久才能完工?我听工匠说,那道观修得极大。”
陈清扬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语气平静:“原址重建,工程繁杂,等到开春,差不多便能完工。”
“建好之后,姨母就要搬去道观里面居住吗?”
“是的。” 陈清扬轻声回答,“道观建成,我便长居在那里。若是你们有空,随时可以过来小坐。”
少商听到这话,眼神微动,开口问道:“姨母,道观之中,平日里是什么模样?我只远远见过断墙残垣,不曾见过完整的道观。”
因为穿越灵魂的残留,她还是对建筑很感兴趣的。
陈清扬看向她,眼底那片空茫微微一动,唇角扬起一点浅淡笑意:“待到落成,你可前来瞧瞧。院中会种药草,有青石小径,安静得很。”
少商歪了歪头,小虎牙微微露出来:“那倒挺好,清静地方,少有人来扰。”
她这话发自内心,她自小就盼着一处没人苛责、没人算计的安静去处。
陈慎之看着少商,笑着开口:“没想到少商看似活泼,反倒是喜欢清静。只是侯府之中,是非多,想寻一处清净地方,不容易。”
少商脸上的笑意不变,语气带着一点野丫头的机灵:“清静要自己寻,旁人给不了。若是自己护不住自己,再好的院子,也安生不了。”
萧凤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心思倒是重。今日是岁首,只说吉利话,莫要想那些烦心事。”
少商点点头,没有反驳,只是依旧笑着。被人提点,她习惯先笑,这是她多年求生练出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