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扬静静看着少商，一眼便看穿她笑容之下藏着的防备，可她并不戳破。
她看得明白，这小姑娘一身尖刺，嘴硬心软，习惯用笑容包裹自己，可心底极度渴求一份安稳，却又不敢伸手去接。
“你很聪慧。” 陈清扬缓缓开口，声音轻缓，“懂得自保，是好事。只是不必时时刻刻绷紧心神，偶尔，也可放下防备。”
少商闻言，微微一愣，抬眼看向陈清扬。眼前这位姨母，一眼就看透她藏在笑容之下的紧绷。
她心里微微一动，嘴上依旧不肯示弱：“人心难测，若是不绷紧心神，很容易吃亏。”
陈清扬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瞬鲜活的光亮，很快又归于平静：“世间祸患，大多有迹可循。你看得清，便不必惧怕。”
她的话语不重，却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萧湛听到二人对话，略一思索，温声开口：“姨母此言颇有道理。只是人心变幻，就算看得清，也难免被人情牵绊。”
因为父母怕他们会因为他们对表姐的偏爱，就心生嫉妒，所以私下没少和他说起表姐的情况。他也是有感而发。
陈清扬被他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少年不识愁滋味啊······”
几个孩子静静听着，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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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端上陶制酒杯，给堂上众人斟上椒柏酒。酒液浅黄，带着松柏淡淡的清苦香气。
按照汉代正旦的规矩，由年纪最小的晚辈，依次向长辈敬酒祝寿。
萧媖捧着小陶杯，上前一步，恭敬行礼：“祝姨母，岁岁安康，百病不侵。”
陈青阳接过酒杯，浅浅饮下一口，温声回她吉言。
轮到程少商，她端起陶杯，躬身行礼：“祝姨母新岁身安，长久康健。”
陈清扬看着她，笑着饮下杯中椒柏酒。
屋内暖意融融，孩童的笑语、陶鼎里羹汤翻滚的轻响，交织在一起。窗外寒风呼啸，庭院桃木简静静立在阶下，岁首正旦，阖家谒贺，一派岁首团圆景象。
陈慎之侧过头，低声对她说：“囡囡可喜欢今日这般热闹？”
他是怕女儿不适应。
“喜欢的。”
萧凤看着时辰差不多，开口说道：“时辰不早，我们也不便久留，少商，咱们该向长辈辞行了。”
少商闻言，跟着一众小辈，再次向陈清扬、陈慎之行礼告辞。
“多谢姨母赠礼。” 少商垂首行礼，抬眼时，那双深褐的眸子亮晶晶的，“日后道观落成，我一定登门拜访。”
陈清扬轻轻颔首：“我等着。路上慢行。”
萧凤带着少商，和一众亲族道别，慢慢走出堂屋，踏出宅院大门。
寒风迎面吹过来，少商把玉镯小心揣进怀里，紧紧护着。她低头看着衣襟，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慢慢淡下去，心底还在回味方才和陈清扬的对话。
看礼物就知道这个姨母对她是不同的。她不知道这是为何，对方又想要什么，所以才会惴惴不安。
堂屋之内，陈慎之看着清扬，轻声笑道：“少商这孩子，心思机敏，也太过小心了些。”
陈清扬缓缓说道：“她身处逆境，长出一身尖刺，只是为护住自己。她骨子里鲜活坚韧，若是能得安稳，将来必成大器。”
陈清扬：我的徒弟，不成也要成！
陈慎之望着她，目光温柔：“好好好，我们清扬说的，阿父自然信。”
陈清扬微微抬眼，望向窗外灰白冬日天色，轻轻 “嗯” 了一声。但心里却在想着什么时候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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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首的落雪总是静悄悄的，细碎的雪沫随风漫卷，覆满街巷屋瓦。
从陈家拜年归来的一行人，踏雪而行，衣摆发梢都沾了薄薄一层雪色，寒意顺着衣料丝丝缕缕往里钻，却挡不住归家的暖意。
萧凤步履沉稳，一手抱着幼子萧涣，一手牵着萧湛，萧湛时不时垫着脚替他拂去肩头落雪，萧凤笑的眉眼间尽是温和。
陈令宜紧随身侧，护着身旁的萧媖与程少商，目光细细落在几个孩子身上，生怕风雪冻着他们。
一行人说说笑笑，踩着松软的薄雪，缓缓踏入自家院门。
院内早已燃好炭火，暖阁门窗紧闭，滚烫的炭火烧得正旺，融融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一路的风雪寒凉。
刚进门，萧凤与陈令宜便不约而同忙碌起来，满心都是对孩子们的细碎关怀。
萧凤放下手中幼子，动作熟稔又温柔，抬手替几个孩子挨个掸去发顶、肩头、衣襟上的积雪，指尖轻柔，生怕力道太重惊扰了孩童。
雪沫簌簌落下，落地便化，他一边掸雪，一边低声叮嘱，嗓音温厚：“雪天路寒，仔细着凉，待会儿都换上厚棉袍，不许再跑出去吹风。”
陈令宜则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厚实冬衣，一一递到孩子们手中，又命侍女端来数个温热的鎏金暖炉，挨个塞进孩子们手里，暖炉滚烫的温度瞬间熨帖了冰凉的指尖。
她温柔替最小的萧媖拢好领口，仔细系好棉袍系带，眉眼温婉，语气柔和：“乖乖换上衣裳，捂热身子，晚膳给你们备了热羹甜食。”
萧湛、萧媖、萧涣三个孩子叽叽喳喳应着声，捧着暖炉，乖乖跟着侍女去偏房换衣休整，孩童清脆的笑语落在暖阁里，添了满室鲜活的烟火气。
程少商静静立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幅和睦温情的画面，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与试探。
她身着舅母特意为她置办的崭新棉裙，料子柔软厚实，堪堪隔绝了冬日寒风，再也不是从前在程家老宅里，衣不蔽体、瑟缩受寒的模样。
她性子素来活泛通透，最擅长观察人心，更是天生喜欢掌控身边的家族关系，给自己铺垫安稳的处境。
自从来了萧家，摆脱了程家老宅的磋磨苛待，她心里格外清楚，这份安稳体面、有人疼惜的日子，全都得益于舅舅舅母。
在她的认知里，想要真正融入萧家、扎根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便要摸清身边人的性情真心，分清谁值得交付真心、谁只需表面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