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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千金难缠
    名册递上去的第二天,那辆枣红别克又停在了站门斜对面。

    这回不是撞车。是明摆着来堵人。

    门房这几天练出了本事,不等哨子响完就上楼,扒着译电科的门框:“陆先生——车又来了!”

    满屋的笔停了一停,随即又都动起来,只是没一支是在写字的。窗边那几位早把位置占熟了,肩膀挨着肩膀,跟看西洋景似的往下瞧。

    “今朝穿的月白。”

    “昨朝是杏黄。”

    “照这势头,一礼拜不重样。”

    陆行舟抱着枸杞茶缸没抬头。缸里的枸杞泡得发胀,他数着数,把出门的时辰往后拖。拖到六点,拖到七点,别克照旧不走。车灯亮着,隔着一条马路,把大门口那片青石板照得清清楚楚。

    他从后院翻墙。墙头上蹲着的还是那俩行动队的,见了他直乐:“陆咸鱼,又来这套?别克就停巷子口那头,你翻过去正好撞她怀里。”

    他缩回来,改走伙房侧门。推泔水车的老招数,这三天用了两回,第三回门一开,唐蜜就堵在那儿,一手叉腰,一手团着白手绢。

    “陆行舟,”她把手绢一扬,“我把泔水的路也守上了。”

    ——

    躲,是躲不掉了。

    那就只剩挨。

    头一样叫他吃不消的,是替他付账。

    礼拜三晌午,他躲到四马路一家面馆吃阳春面。老板端面上来,说钱有人付过了。他问哪个,老板往门外努嘴——别克就停在马路对过,车窗摇下半扇,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朝他晃了晃。

    礼拜四,他绕远道去大世界后头一家书场听说书,散场付茶钱,跑堂的说不收:“唐小姐吩咐了,凡是这位陆先生落座的桌子,账记她头上。”

    到礼拜五,连他常去的那家烟纸店掌柜都改了口。上回是包烟钱,这回连火柴、连报纸、连他顺手买的两颗话梅,一律不许他掏铜板。

    “侬这日脚过得,”掌柜羡慕得直咂嘴,“神仙也勿过如此。”

    他不是过神仙日脚。他是走到哪儿,哪儿都有人替他记着账,等他一露面就往唐蜜那本簿子上添一笔。一个躲字,越躲摊子铺得越大,整条四马路都晓得财政部的千金在替陆咸鱼买单。

    第二样,是往他办公桌上塞东西。

    凯司令的栗子蛋糕来过一回了,这回换了花样。礼拜一是沙利文的巧克力,礼拜二是一盒起司牛轧,礼拜三索性一整只掼奶油圆蛋糕,扎着粉缎带,稳稳当当摆在他缸子旁边,甜香熏得半间屋子都是。

    “陆哥,”隔壁桌的科员咽着口水,“分一块呗,光看不给吃,作孽。”

    他把蛋糕往桌当中一推:“诸位帮忙,替我消灭了。留一点渣都别给我剩。”

    一屋子人风卷残云。方鉴清起先端着科长的架子不动,末了也捏了块起司牛轧,一边嚼一边咳嗽:“行舟啊……你这桃花,招得太惹眼了。惹眼不是好事。”

    “科长,我巴不得她把我忘了。”他苦着脸,“您有法子叫她忘了我,我给您磕头。”

    方鉴清没法子。全站都没法子。这桩事眼看着从头天的新鲜,变作第三天的谈资,再变作第五天的招牌——上礼拜茶房编的那段“泔水车对别克”,如今被添油加醋编出了下回分解。“财政部千金追咸鱼”七个字,把牌桌上、澡堂里、走廊角落所有闲话都挤到了一边去。

    ——

    礼拜六,站长又把他叫了去。

    郑百川这回桌上没摆名帖,摆的是一张请柬,烫金的边,他没敢碰,只用茶盖点了点。

    “行舟啊。”老头子先笑,那笑里的意味比上回还深,“侬晓得伐,昨日财政部驻沪办的一位科长,跟我吃饭,头一句问啥?”

    “……问我?”

    “问侬!”郑百川一拍大腿,“问陆行舟是啥来路,人品扎实伐,靠得住伐——唐小姐在她爷面前,把侬夸出花来了!”他背着手转了两圈,越转越乐,“侬这小子,闷声不响,祖坟头是冒青烟了。旁人烧十年高香够勿着的门槛,侬躲都躲勿脱,人家硬往里头拽侬。”

    “站长,我冤——”

    “冤啥冤!”郑百川瞪他一眼,随即又压低了嗓子,语重心长,“听叔一句。这桩事,侬躲是对的,躲得越狼狈越好——唐次长要的女婿,勿是精刮人,是老实人。侬越是推泔水车翻墙头,人家越看得中侬这份实诚。”

    他顿了顿,指头虚点着陆行舟的鼻子,笑出一脸褶子。

    “行舟,全站头一份好差事,勿是升官,是被财政部的千金追。这份彩头,别人想都想勿来。”

    陆行舟垂着眼,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站长说他祖坟冒青烟。站长不知道,青烟底下埋的是什么。名册递上去那天起,他这条命就往火里挪了半尺;如今唐蜜这一追,满城的人都盯着看笑话——督察室这半个月,果然一次都没来调他的档案。

    可这笔账,跟半个月前不一样了。那会儿是拿狼狈换清净,怎么算怎么赚;如今看笑话的人太多,笑话眼看要变成正经事——财政部的科长都开始打听他人品扎实伐了,再往下走,就是提亲。这份红利吃到今天,头一回,硌了牙。

    走廊上,雷震虎照旧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眼里的红血丝这些天更重了。他没说话,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哼声跟着陆行舟下了半层楼梯。

    ——

    麻烦还是在家里。

    他学乖了,掼奶油圆蛋糕没敢往家带,进弄堂前先塞给了守巷口的黄包车夫。可甜香这东西钻衣裳缝,姚曼丽那鼻子又是仙乐斯的脂粉堆里熏出来的。

    “站住。”她端着饭碗迎出来,眼睛先眯了一半,“凑近点。”

    “做啥?”

    她鼻尖几乎贴上他领口,深深嗅了一记,脸就沉下来。

    “奶油。”她把碗往桌上一顿,“又是奶油。陆行舟,弄堂口卖菜的张家姆妈今朝拦着我,问我家当家的是不是要飞黄腾达了,说财政部的千金天天堵你们站门口——满弄堂都在传!我姚曼丽的脸,都叫你丢到菜场去了!”

    “那是公家的麻烦。”他把手举起来,一脸的委屈,“撞了我车的那位小姐,站长发话不许得罪。我躲了她整整六天——四马路的面馆、大世界的书场、烟纸店,我换了三条道躲,她把三条道全给我守上了!你去打听,全站谁不晓得我躲得多难看?”

    “守上了?”曼丽把腰一叉,“她替你付账,你就受着?”

    “我掏钱人家不收!”他叫起来,“老板认她不认我,我还能跟人打起来不成?”

    曼丽狐疑地又嗅了一遍。这回没嗅出别的,只嗅出他一身的窘。她板着的那张脸松了半分,随即又绷回去。

    “东西呢?”

    “没敢带回来。塞给巷口拉车的了,你不信问他去。”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陆行舟你给我记牢。账,随她付去,我管不着别人的钱;蛋糕,随她送去,送来我倒要尝尝那妖精的手笔。”她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字字往他心口上戳,“人——一根汗毛都不许她碰。你要是敢跟那别克钻进一个门,我姚曼丽把你的仙鹤牌连烟带缸,全给你泡进痰盂里。”

    “不敢不敢。”

    “哼。”她转身回灶披间,走两步又回头,眼圈莫名有点红,“……那栗子蛋糕,下回带一块回来。我尝尝,是不是真比我做的红烧肉强。”

    陆行舟应了一声。这一声应得他心里发软。这女人的醋,还只是小小地冒了个泡;他心里有数,这坛子底下压着的,迟早要掀。今夜不掀,是她还信着他那句“公家的麻烦”。

    ——

    礼拜天午后,别克没停在站门口,直接把他堵在了周记茶馆巷口。

    他刚跟老周对完暗号出来,一脚踏出巷子,车门就开了。

    唐蜜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今朝换了身天青,手里那支派克金笔别在襟前,笔帽的金色晃了他一眼——正是她硬塞给他、又被曼丽烧了欠条的那一支的同款。她把它别得端端正正,像别一枚勋章。

    “陆行舟,堵了你六天。”她也不恼,反倒笑,眼睛亮得很,“你躲得动我了,躲不动我爹。”

    他脚下一顿。

    “我爹说了,”她把车门往外一推,让开半个座位,语气娇,话却硬,“他想见见你。明晚,唐公馆,家宴。”

    “唐小姐,我——”

    “不许放鸽子。”她把那支金笔从襟前拔下来,隔着车窗,径直塞进他上衣口袋,指尖在他胸口点了一下,“你要是敢不来,我明天带着整个财政部驻沪办,堵到你家弄堂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