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条夹在一包仙鹤牌香烟的锡纸底下,熏着一股洗不掉的香水味。
「雷队二进捕房,调那日弄堂纠纷登记底单。问经手的康巡官三句:几点吵起,为啥事体,啥人报的巡捕。听完,合上底单,自家讲了一句:吵得刚刚好。」
陆行舟把字条按进枸杞茶缸,纸化了,字没化。
脊背一层一层凉上来。
雷震虎没在查他。他的账,雷震虎翻了两年,平得像块搓衣板。雷在查的是那天的:电台窝点楼下,雷前脚堵门,曼丽后脚在二楼跟老板娘吵翻天,为一张赊账的唱片,吵来两个巡捕,雷自己反倒进了纠纷登记簿。
早半个钟头不吵,晚半个钟头不吵,偏偏吵得刚刚好。
这比怀疑他本人毒十倍。怀疑他,他有一百种法子把自己摘出去；怀疑曼丽——曼丽有几斤几两?歌女出身,户籍纸上两处涂改；隔三岔五走亲眷,亲眷住几号她自己都要想一想；上回送封信,把暗号念成了绕口令。雷震虎只消把她请去问三句话,不用刑,茶都不用凉,她就漏了。
烟灰缸里齐齐一排烟头。两件事,得一道办。
机器,搬家。搬到一个雷震虎做梦都不会伸手去翻的地方。
曼丽的,不能藏。这东西跟金子一样,越藏越贵,越贵越招贼。只有一条路——让它贬值。贬到满地都是,贬到没人肯弯腰去捡。
巧合做不了假,曼丽更演不来戏——让她演,三句就穿帮。只能让运气真的一桩一桩找上门。
头一桩,他从译电科过手的商情杂抄里挑出一条:北号一家绸布庄月底清账贱卖存料。消息隔了一夜,从张家姆妈的米价情报站传进曼丽耳朵。天不亮两个女人去排队,排了个头名,曼丽花一件旗袍的钱,扯回三件的料子,抱着布进门,一路遭人眼热。
第二桩,戏园子开锣抽彩。白玫的舞厅跟那家戏园子伙着做花头,票根抽号,中彩的七位太太里,不显山不露水夹着一位陆太太。两张包厢票,曼丽拉着张家姆妈听了全本《玉堂春》,回来学了三天苏三起解。
第三桩连本钱都不要。早上出门,西天乌头云,蜻蜓贴地飞。他撂下一句今朝要落雨,被子收一收,曼丽嘴上骂他多事,手底下把被子收了。午后一场白雨,半条弄堂的被褥全泡了汤,独独陆家的干爽。
当家的,侬讲怪勿怪,夜里她盘着腿数戏票根,我最近做啥啥顺!
侬运道好。
早晓得运道好,当年就去买航空奖券了!
烟纸店阿婆讲,陆家嫂嫂是灶王爷跟前挂了号的。麻将桌上讲得难听,倒最好用:这种女人,买棺材都能买着漏水的。话糙,意思就一个——她就是运道好,天生的,没道理可讲。
对面老虎灶二楼,行动队蹲了个小年轻,一蹲半个月,一本簿子记得密密麻麻。
区本部楼下,雷震虎一页一页翻:
某日,陆妻买鳜鱼,摊主多找两角,追还。某日,陆妻牌桌自摸三把,赢洋一元六角。某日,阖弄堂晒被遭雨,独陆宅先收……
记记记!他把簿子拍在桌上,多找两角也记?老子派侬去拿贼,侬替人家记功德簿!
小年轻缩着脖子:队长,实在……实在就这些。
雷震虎盯着簿子看了半晌。鸡毛蒜皮,巧得琐碎,巧得不值钱。留声机行那一桩搁进这一堆里,倒像顺理成章——运道好的女人,走到哪儿不巧?
他骂了句娘。簿子没扔,锁进了抽屉最底下。
同一个半月,另一桩事在夜里走。
搬家搬的不是东西,是。谁也不能看见一件完整的东西,从一个门,进另一个门。
机器上回应急拆散,机芯、电子管、电键连天线,三份分寄三处,睡了半个月。如今三只提包,三条路,前后五天。
头一只藤格皮包,跟着一位夜里出诊的产科医生过了两道卡。巡捕不翻产科医生的包——里头的家什,啥人翻啥人触霉头。
第二只帆布包垫在酱园黄鱼车的坛子底下,专走小马路,押车的是小邓,车上真的送酱菜,一路还卖脱两坛。
第三只最金贵,是机芯。跟着百乐门送脏台布的包车进了洗衣作,出来时,变成一篓浆洗挺括的床单。
三只包不同天出门,不走同一条马路,彼此不认得。哪一只半路折了,丢的是三分之一,咬不出上家,也咬不出下家。三张寄存单据,三个假名字,压在法租界一间代客堆花的栈房里,等新巢。
明处,留声机行贴出尺半长的红纸:本行盘店,存货贱卖。
老板娘敲着算盘甩卖三天,唱机唱片当街搬,看客围了两层。第四天搬场车到,家什当街过磅装车,老板娘跟车行伙计为五角钱运费吵得半条街听见。雷震虎的人混在看客里抄货单,一笔不落。
第五天,空楼。门窗大开,楼上楼下新粉的白墙,随便看。
高调,就是告诉所有的眼睛:此地已空,此页已翻。真金,早从三条路上淌走了。
新巢,他筛了三处。
白玫的地盘,划掉——人多眼杂,再讲,鸡蛋不能全搁进夜莺一只篮子。米行仓库,划掉——夜里拉闸,供电勿稳,机器等不起。教会名下一处空屋,划掉——租界房产,巡捕房备着案,查得最勤。
红铅笔最后圈住的,是一处他来回看了三遍的地方。
霞飞路后头一条支马路上,一栋三层红砖洋房。独门独院,院墙里探出半棵枯了顶的广玉兰。电表挂着,户名没销。业主一栏,三个字:唐季礼。
财政部次长留在孤岛与日方虚与委蛇,是武汉点过头的棋。七十六号要拉拢他,特高课要借他递话,军统自己还指望这条线通着后方——三方都把唐公馆当尊菩萨供着。雷震虎胆子再大,做梦也不会伸手去翻次长名下的房契。
灯下最黑的地方,从来不在灯脚下,在大人物的屋檐底下。
难就难在一个字。借房子容易,借得不让唐家起半点疑心,难。开书店?做行栈?半真半假的壳子要搭得四平八稳,唐蜜那关好过,唐季礼那双眼睛,却是把人从里到外称分量的秤。
他在译电科算到散班,壳子搭了一半。
弄堂口,烟纸店阿婆扯着嗓子:陆先生!电话——挂第三趟了,再勿来,人家小姐要发火了!
听筒里的声音又娇又横,隔着电流都烫手:
陆书记!下个月我生日,你要是敢不来,我就把你家门堵了!
他捏着听筒,半个字还没答——霞飞路那把锁,钥匙自己叮叮当当,撞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