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谍战代号灯芯- 第113章 楼下-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113章 楼下
    老陆,听讲你这台唱机,修了半个月?

    雷震虎一只脚踏在留声机行门槛上,烟头往街心一弹。半个月修一台唱机,师傅手艺再潮,也潮勿到这个地步吧。

    雷队长懂行。陆行舟拎着长衫下摆,一脸晦气,就是修勿好才拖到今朝。发条换了三根,唱头是德国货,孤岛上配勿到,老师傅托人从香港带——

    我不懂行。雷震虎打断他,我就想进去坐坐。听说二楼能挑唱片,还能试听。正好,我也想挑一张。

    他咧开嘴。那不是笑,是行动队的人亮家伙前的松腕子。

    三天了。这条尾巴在他身后挂了三天,茶馆、澡堂、电车站,换了三班人,自以为换得干净。陆行舟装没看见,今天特意两手空空来取唱机,把一台戏做圆——他算到雷震虎会跟进店,没算到这位要上楼。

    二楼是唱片库,再往上,那间堆纸板箱的小阁楼里,一部机器蒙着油布。守机子的同志这个钟点正换电子管,零件摊一桌。楼梯一条道,雷震虎两条腿,上去用勿了半分钟。

    脑子里的预案一页页翻过去。装病,来勿及。支开,支勿动。动手——人家吃的就是动手饭,三个他也勿够填。

    页页翻空。

    他摸出仙鹤牌,先敬一支:门口风大,雷队长,烟?

    戒了。雷震虎看都没看,上楼抽,借老板娘的火。

    楼上灰大,唱片壳子堆到房顶,落脚的地方都没……

    我在死人堆里睡过觉。雷震虎拍拍他肩膀,一巴掌拍得他晃了晃,怕灰?

    拖不住了。这个人今天带着尺子来的,他讲的每一句,人家都拿去量。再拦,拦本身就是口供。

    雷队长要挑,我陪你挑。他听见自己在笑,周璇的新片子蛮好——

    雷震虎已经跨进店堂。

    楼上一声脆响,像整箱唱片砸了地。

    跟着一条嗓子劈下来,油锅里溅了水都盖勿住:侬再讲一遍?!啥叫行情变了?!

    陆行舟头皮一麻。这条嗓子,他听了两年。

    半秒钟里他疑心过组织。再一听内容——周璇、定洋一块八、讲好十天——不是。天底下没有哪个组织,肯为一块八角的定洋写这种台词。

    老板娘的算盘珠子拨得山响:太太,讲闲话要凭良心!船压在香港,我有啥办法?要么退定洋,要么再等半个月!

    退?!曼丽从楼梯上一路吵一路杀下来,旗袍袖子撸到臂弯,一个月前侬亲口讲,十天!我三日头里跑一趟,鞋底都磨薄了!今朝《天涯歌女》勿拿出来,侬这爿店也勿要做生意了!

    她真去搬凳子。一只柚木方凳,咚一声墩在店门口,人往上一坐,双手抱胸,堵死半扇门。

    啥人买唱片,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雷震虎一只脚在楼梯第三级上,让倒卷下来的两个女人挤得贴了墙。

    街上看热闹的涌进来。孤岛上的人日子苦,热闹金贵,眨眼门口围了三层,瓜子壳子雪片一样落。有人认出来了:这勿是小金鱼伐?从前仙乐斯唱歌的!是她是她,退了行嗓子还这么亮!

    太太拦人家店门,犯法的呀。老板娘也豁出去了,抄起鸡毛掸子。

    侬来!曼丽拍着大腿,侬打我一记试试看!我今朝就死在侬店门口,让全马路评评理——收了定洋一个月勿交货,还有王法伐?!

    前排嗑瓜子的白相人起哄:打呀!勿好打,让她唱一段!唱《四季歌》!

    曼丽把凳子往门槛里又挪半尺,等唱片!唱片一日勿到,我一日勿唱,天天来坐!搬铺盖来坐!

    老板娘急得跳脚:侬这是敲竹杠!

    侬这是吃定洋!

    两条嗓子一来一去,一条比一条高,隔壁酱园的伙计爬上柜台看,对街烟纸店的收音机都没人听了。

    哨子声由远及近。巡捕来了三个,领头的四十出头,一张油面孔,拨开人堆,先摆架势:啥事体啥事体,拦街堵门,像啥样子——看清凳子上的人,声音拐了个弯,哎唷。小金鱼?

    康巡长!曼丽眼睛一亮,嗓门更大了,侬来得正好!侬给我评理!

    康百顺从前在戏园子捧过她的场。这下调解不像调解,像票友会审:原告要唱,被告要哭,他两头劝,汗把号衣洇透。掏出本子,照章程,纠纷笔录,双方按手印,还要两个见证人落名画押。

    人堆嗡一声退掉半圈。孤岛上啥都好白相,巡捕房的本子上落名字勿好白相。

    康百顺眼睛扫一圈,落在楼梯口那位身上——腰板笔挺,肩头平得像扁担,往墙上一靠都靠得四平八稳。

    这位先生,他堆起笑,一看就是吃过粮的,做个见证?

    雷震虎的脸黑下来。他要是甩手就走,巡捕当场就要请教尊姓大名、宝眷何处、来此何干——盯梢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记住。

    ……可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于是登记。姓名籍贯,填的自然是保险公司稽查的那一套。于是按手印,印泥是劣货,一按一手红。再听两个女人各自把事情讲了三遍,三遍讲的是三个样子。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挪,他后颈上的筋一根一根跳。

    曼丽讲到激愤处,一把拽住见证人的袖子:先生!侬评评理!讲好十天,收了定洋,一个月勿交货,啥道理?!

    雷震虎这双手,掰断过人的手腕。这会儿让一个女人拽着袖口,当街,三层人看着,巡捕的本子摊着,他一根指头都动不得。

    ……按合同办。他说。

    听见伐?!曼丽松开手,枪口调转,吃公事饭的先生都讲,按合同办!

    老板娘哭起来。康百顺劝完这头劝那头,还要在定洋到底一块八还是两块上做公亲,笔录写了撕、撕了写。

    一个钟头,门口的日头挪过了一根电线杆。

    后弄堂里,陆行舟是从酱园隔壁的墙门进去的。

    预案叫,两个月前就排定,楼上楼下走过三遍。守机的同志一见他上来,啥也没问,先拔电源。

    此刻用出来,十分钟。机芯进藤条箱,上头码两屉鸡蛋;电键、耳机、零碎进帆布包;电池天线一份,塞进第三只——塞进他那台修了半个月的落地唱机肚子里,喇叭罩原样装回,螺丝一颗勿少。

    阁楼天窗底下,街上的声浪一阵一阵涌上来。曼丽的嗓子拔到最高的时候,两个人手上的活也最快——那条嗓子响一分,楼下那位行动队长就多让人堆钉一分。

    拧最后一颗螺丝时,楼下响起哨子声。陆行舟对着窗缝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还有辰光。

    守机的同志拎藤条箱走后弄,像个送蛋的。老板蹬黄鱼车,帆布包压在两箱旧唱片底下,车头挂块木牌。

    那台唱机,由学徒雇了部塌车,大大方方从正门抬出去——修好啦,送还陆先生府上!——从按手印按得满手红的雷队长眼门前,四平八稳抬过去。

    阁楼里,桌面抹过,纸板箱归位,房梁上换了两块腊肉挂着。预案末一条写得明白:拆完之后,这间屋子要像十年没人上去过。

    陆行舟从人堆后头挤到前排,挤出一头汗:曼丽!侬又作啥妖!

    陆行舟!凳子上的人一个鲤鱼打挺,侬个死没良心的,自家老婆让人欺负,侬帮啥人讲闲话?!

    回去回去,一张唱片,值得伐……他一边作揖一边拖人,朝老板娘拱手,朝康巡长拱手,朝四面八方拱手。曼丽一路挣一路骂,半条街笑成一片。做丈夫的耳朵让拧红了,长衫皱成咸菜。

    有人啧啧:格种男人,屋里向定归跪搓板的。

    塌车抬着唱机,慢悠悠从笑声里穿出去,拐进弄堂,没人多看一眼。

    散场,已是傍晚。

    雷震虎最后一个出来。他上过楼了——二楼唱片架,三楼阁楼,纸板箱,腊肉,一层薄灰。他用手指在桌面抹了一道,指头是干净的,干净得很讲究。

    门口,他点了支烟。

    满地瓜子壳,让穿堂风推着,沙沙地滚。跟班凑过来:队长,登记好了,可以走了。

    雷震虎抽完半支烟,没动。

    记下来。他盯着那台空了的凳子,陆行舟的老婆,每次都吵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