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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灯芯- 第190章 戏园门外-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190章 戏园门外
    戏票是站长午后塞进他手心的。

    行舟啊,替我跑一趟。郑百川把两张丹桂第一台的戏票拍在他掌上,官腔裹着乡音,齐科长今晚捧角儿,包厢定下了,票子倒落在我这儿。你腿脚利索,给送去。搁下就回,别的不用管。

    搁下就回——这四个字,陆行舟记牢了。跑腿的差事最省心,也最不惹眼。齐科长是站长牌桌上的常客,圆脸爱笑,捧起角儿来比谁都热络;站长打发他去送票,不过是拿他当个使得顺手的伙计。这样最好。使得顺手的人,没人会多看一眼。

    他揣着票,从后台的巷子绕进丹桂第一台,一头扎进锣鼓里。

    台上正唱《长坂坡》。赵子龙一杆枪挑翻四个龙套,急急风的鼓点催得人心口发紧,满堂彩叫得屋梁都在颤。座儿满满当当,前排的太太们摇着团扇,后排的短打汉子跺脚叫好。他低着头,贴着墙根往楼上的包厢走,脑子里只有一桩事:寻着齐科长的包厢,把票子递进去,原路退出来。

    上到二楼廊下,他脚步慢了半分。

    不对。

    那一排包厢,两头各钉着一个人。呢帽压得低,手揣在大衣兜里,眼睛不看台上,只扫过往的人。这不是看客的站法,是看门的站法。陆行舟做惯了这一行,一鼻子就闻出那股味道——七十六号的便衣。

    看这阵仗,守的不是一间包厢,是一场不能落进旁人耳朵的话。能让七十六号在丹桂第一台清出这么一段廊子的人,掰着指头也数得出来。

    他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脚下却没敢停——停下来才是破绽。齐科长的包厢该在这一排靠东头,偏偏东头就钉着一个便衣。他放缓了脚步,装作找门牌,眼角把廊下扫了一遍,盘算着把票子塞给茶房代转,自己赶紧抽身。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身月白。

    包厢外的一张茶座上,坐着松本樱子。

    她面前搁着一盏茶,指间捏着一张戏单,折了一半——折成了个歪歪扭扭的鹤。养父在里头谈事,不让她进,她就坐在门外,安安静静折她的纸鹤。

    陆行舟的血,凉了半截。

    领事馆的译电员坐在门外,那门里头——佐藤宽。廊下钉着的,是万啸卿的人。这一层薄薄的包厢板子后面,坐着这座城里他最不愿同时撞见的两尊神。日本人把两大特务系统按到一张桌上谈精诚合作、联合清乡,谈的是要多少条命的事——而他,灯芯,正站在离那道垂帘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两张戏票。

    一屋子的人,各揣各的底。万啸卿当他是军统里一条可使唤的软钉子,不知他是灯芯;佐藤当他是本子上一个待验的名字,不知他同万啸卿的来往;樱子当他是个指路温和的书店掌柜,什么都不知道。四个人,四本账,谁也不晓得对面那本上写了什么。偏偏这四本账,此刻要在一道门帘底下摊开。

    退。立刻退。

    他刚要转身,樱子抬起了头。

    啊——她眼睛亮起来,声音压得极低,怕惊了里头,却掩不住那点欢喜,陆先生?

    躲不过了。转身就走是心虚,应得太热络是破绽。陆行舟只得把脚钉在原地,脸上堆起小职员那点受宠若惊的局促。

    松本小姐。他拱拱手,宁波腔往软里拖,巧了……我不听戏。东家使唤,送两张票子来,这就走。

    送票子。樱子认真地跟着念了一遍,像把这三个字也记进了心里,随即又笑,我陪养父来的。他在里头,同人谈正事。她朝那道门帘看了一眼,声音更轻,这些事,他从不让我沾。他说,小姑娘家,听戏就好,别的不必懂。我就在门外,等他。

    她把没折完的纸鹤放下,端端正正欠了欠身,语气里有种小小的、失而复得的欢喜:

    上回那本《漱玉词》,注解极好。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先生标的那一处,我读了好几夜。她顿了顿,又添半句,曼丽姐还教我挑了半篮子小菜,教我同摊贩讲价。我学不大会,她就笑。

    陆行舟地应着,脸上陪着笑,眼睛却没敢往那道帘子上多落一分。他心里在数:这段话樱子说了多久,就有多久,是他站在这道门外的多久。每多一息,那帘子后头掀开的可能就大一分。他想抽身,可一个被东洋官眷客客气气叫住的小掌柜,扭头就跑,反倒惹眼。他只能陪着,陪得越自然越好。

    台上急急风又起,赵子龙杀进重围,一声某乃常山赵子龙是也,满堂喝彩震得人耳膜发麻。他站在这片彩声里,手心里的戏票,已经让汗浸得发软。台上那位杀得七进七出,他这厢,连挪半步都难。

    樱子还想说什么,那道门帘,从里头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万啸卿。一件熟丝长衫,慢条斯理,指头上还捻着方才听戏的余味,嘴里哼着半句西皮。他一抬眼,看见了廊下的陆行舟。

    那一眼,陆行舟半辈子都不会忘。

    万啸卿认得他。七十六号那枚软钉子,那个专给他递些不痛不痒方便的军统译电科小职员,此刻就杵在他跟前。万啸卿眼里飘过一丝了然,嘴角似动非动,像要唤一声陆老弟。

    只要这三个字出了口,当着佐藤的面——全完。军统的软钉子同特高课的课长在戏园里眉来眼去,这幅画落进佐藤那本本子,够他描到天亮。陆行舟的脑子飞快转过三条退路,条条都堵着。他只能赌万啸卿的城府——一个惯做地下勾当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当众认人。

    陆行舟的后背,一层冷汗贴上了衬衫。他脸上还是那副憨憨的怯,肩微缩着,活像个被贵人瞧了一眼就慌了神的伙计。

    万啸卿到底没开口。他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把那半句西皮重又哼起,侧过身,给身后的人让出道来。

    佐藤宽掀帘出来了。

    儒雅,温和,一副听完好戏、心满意足的神气,长衫下摆一丝不乱。他先瞧见的是樱子——眼底那点旁人难觅的软,一闪即收。那是这块冷硬石头上,唯一的一道暖纹。随即,他的目光挪到了樱子对面。

    挪到了陆行舟身上。

    那道目光并不凌厉。它温温吞吞地落过来,像在打量架上一件成色不明的瓷器,不动声色,把你从头到脚,称了一遍。有价没价,真货假货,都在这一称里。陆行舟被这一称,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认得这种眼神。那本黑皮本子上,他的名字旁边,画着两个圈。这是第三只手,要在圈边上添第三笔了。

    他把怯意又加了一成,垂着眼,两手把戏票捧在身前,活脱一个撞见大人物、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小买卖人。心口却擂鼓,比台上那面堂鼓还急。

    樱子却浑然不觉。她欢欢喜喜站起身,指着陆行舟,用日语同养父说了一串什么。

    那一串话陆行舟一个字听不懂,可他知道,那多半是把挑小菜一样样都倒给了佐藤。他站在那儿,笑还挂在脸上,心里却像被人当着面翻了口袋——樱子越是替他说好话,佐藤那杆秤上添的砝码就越多。天真最是伤人,偏偏你还不能拦她。

    她说完,又转回汉语,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

    养父,这位就是我同您说起过的,那家书店的先生。

    台上那场武戏杀到了尾声,锣鼓收了,改换文场,胡琴幽幽地起了个过门,咿咿呀呀,一丝一丝往上爬。方才还震天的堂彩落了下去,廊下这一小片地方,反倒静得瘆人。静得陆行舟能听见自己后颈那滴汗,正顺着领口往下走。

    佐藤宽慢慢走了过来。

    笑意温文,他先看了看樱子,再看向陆行舟,用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语,慢慢开口:

    陆先生,又见面了。——原来,我家樱子的词集,是在你店里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