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把柏油马路晒得发软,书店掌柜挟着一捆画报出门,鞋底一路粘着响。
半条街外,烟摊边照例蹲着一个看报的。报纸是前天的,翻来覆去还是那几版。书店掌柜走得不紧不慢,到北站货场边上的兵站合作社门房,把订书单递进窗口。看报的蹲在马路对面,隔着一道铁丝网、两重岗哨,把脖子伸得老长——里头是皇军的营区,他那双脚,跨不进去半步。
这张帖子来得实在不是辰光。三天断腕,码头冻透,楼阿鑫的船刚出吴淞口,滨田的酒就摆上了桌。陆行舟在灯下把这张烫金帖子掂了三遍,掂出的分量只有一个:不去,才是破绽。买卖人躲官司,不躲主顾;一躲,滨田那副精算盘头一个要拨出疑心来。
货场边门里换了衣裳,进去的是书店掌柜,出来的是陆老板。半旧熟罗长衫,腰上小算盘,一口宁波官话——这张皮两年没换过针脚,穿上身,连走路的步子都自会短半寸。
领路的换了人。往常是楼阿鑫在前头一步三点头,今朝是合作社一个记账的伙计。陆行舟眼皮不抬,心里替远在海上的那个人记了半笔:五金行的铺面还开着,伙计照旧卖铁钉洋锁,只是掌柜的“去香港进货”了——这个口径,昨日已在市面上走了一圈。
小灶还是那座芦席棚子,还是那口铁锅。三伏天,酱色的汤咕嘟咕嘟,热气糊了半个棚子。滨田卯之助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长竹筷在锅里翻捡,见了人老远招手:“陆桑!来!坐!”
“中佐赏饭,小人的福分。”陆老板哈着腰入席。
“大热天,吃滚汤,出汗,痛快!”滨田给他斟烧酎,又凑近半分,压低嗓子交底,“仓库里这批料,期限,又快到了。今天不吃,明天报废。可惜!”
还是一次核销。陆行舟捧碗逊谢,心里那杆秤先搁稳了:席面照旧,说明滨田的心思照旧——外头天翻地覆的专案,在这口锅里连个油花都没滚起来。
席角小几,目黑常吉的算盘不离手。滨田每开一瓶酒,他拨一颗珠子,账簿抬头一行小楷,远远瞟得见:宴客费用,待摊。
酒过两巡,陆老板拣着买卖人的口气递话:“中佐,近来市面上风声硬。黑市抄了几处,苏北航道上又截了船——小人胆子小,夜里困勿着,想着这一票,是勿是缓一缓?”
“船,我晓得。”滨田夹起一块萝卜,吹了吹,“五金,对不对?报纸不登,宪兵队登。”
他把萝卜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一边吸一边摆手,那份不当回事,比棚子里的热气还实在。
“陆桑,怕什么。前几天,他们来过了。”
“……哪个来过了?”
“专案的先生。”滨田放下筷子,来了兴致,“三位。皮鞋很亮。带着仓单,讲要对账——兵站的出库,同黑市的货,批次,对一对。”
陆行舟的手在袖子里停了半息。尚墨林的铅笔,已经划到兵站门口了。
“中佐怎样发落?”
“发落?客人上门,欢迎!”滨田两手一摊,“我请他们坐,吃茶。目黑!”
席角的目黑常吉腰一挺,报账似的接上,日语又急又脆,滨田拿他那口颠三倒四的中国话现翻:“昭和十四年度,损耗细目,正册,三百页。附册,四百页。受潮、虫蛀、错配、途耗、鼠啮——每一笔,有经手,有印章,有相片。三位先生,对了一天。”
“对出啥来了?”
“对出一个,头痛。”滨田很惋惜地咂嘴,“他们的仓单,讲某一批罐头,出库五百箱,黑市上见到了货。我讲,对,出库五百箱——受潮,报废,掩埋。相片,要不要看?埋罐头的坑,要不要看?坑,是真的,我叫人挖过的。埋的什么,天晓得。”
他讲到这里自家先乐了,竹筷点着桌面:“那位先生不服气,讲要提审经手人。好!经手的军曹,站得笔直,一问三个‘嗨依’,句句同账上一样——账是他记的,他不同账一样,同谁一样?”
“对到天黑,三位先生,喝了我六壶茶。”滨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对上的,一笔没有。皮鞋最亮的那一位,走的时候,扶着门。我送他们,客客气气,讲:想对账?欢迎再来。不过——先学会看大阪的账。”
棚子里两个陪席的军曹憋着笑,肩膀直抖。目黑常吉面无表情,补拨了一颗算盘珠,也不晓得这一颗记的是哪一笔。
陆行舟跟着凑趣,奉承话铺出去,心里却一层一层往下沉。七百页损耗细目,笔笔有经手、有印章——这不是临时糊弄查账先生的纸,这是两年来每做一笔就垫好一笔的底。滨田这号人,卖第一箱罐头之前,就把今天这一天算进去了。
他把碗搁下,试着往刀刃上问:“中佐,恕小人多嘴。账做得再周全,万一——万一有一日,查到卖家头上呢?”
滨田不恼。他拿筷子头蘸了酒,在桌面上点了一点。
“陆桑,做买卖,账是命。”他说,“账要是能随随便便查到卖家头上,这买卖,早就做不长了。做得长的买卖,账在半路上——”筷子头往上一挑,“自然有人,替它抹平。”
“抹平?”
“抹平。”滨田眯起眼,像讲一句船场里的老话,“查上来的账,走到半路,就平了。放心。查不上来。”
陆行舟低头喝汤。
汤是滚的,后脊背是凉的。
抹平——不是兵站自家抹。兵站的章再活,也只盖得住出库单,盖不住苏北航道上被人拍了照片的一船五金。滨田讲的“半路”,在专案够不着的高处:案卷北上要过的那几道衙门,呈文要落的那几张案头。有人坐在那里,专案的铅笔划得再准,划到某一格,笔尖就得断。
滨田背后有人。而那个人,比这桩案子大。
他端着碗,把这半个月的棋重新排了一遍。万啸卿并案、画像、截船、倒查,一格一格描过来,手法干净得叫人心寒——可这位参议描的是一张纸,纸的那一头拴在南京,南京的那一头,拴在东京。铅笔划得再准,划到某一格,握笔的手就要被人攥住。这案子从截下那船五金起,就注定走不到“买家”两个字底下——不是查不出,是查出了也递不上去。
想透这一层,心口压了半个月的石头挪了半寸,又添上一块新的:这堵墙护得住滨田,也护不护得住旁人,全看墙后头那位的心情。而墙这样的物事,护人的时候是墙,塌下来的时候,也是墙。
他没往下想。往下那一步,眼下还早。
目黑常吉捧着账簿过来,翻开新页:下月损耗单拟好了,军毯、胶鞋,牛肉罐头照旧五百箱。
“中佐美意,小人心领。”陆老板一脸难色,“只是眼下水路上查得紧,船家都缩了头,小人一时调勿齐船。这一票,容小人缓些日脚。”
“可以。”滨田答得爽快,反过来宽慰他,“货,给你留着。放在仓库,堆着堆着,就‘受潮’了——横竖是损耗,不急。陆桑这样的老主顾,值得等。”
连他缩手,都被算成了账期。陆行舟躬身道谢,心里明白:这条线冻是冻住了,滨田那头的口子,还得留着这么虚虚地搭着——眼下断得太齐整,反而扎眼。
酒到深处,滨田的话宽了,讲大阪的中之岛,讲船场的学徒规矩——学徒进门头三年不摸货,先学看账,师父抽查,错一个数,戒尺打手心;讲他从军十几年只立过一件“功”——替师团省下三成马料钱,嘉奖状装裱了挂在兵站账房,比旁人的金鵄勋章擦得还亮。
“陆桑,你们中国人讲——”他扳着舌头找词,“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个话,好。道,就是账。账干净,人就干净。”
陆行舟举碗奉承:“中佐这句话,该刻在算盘上。”
“刻不下。”目黑常吉在席角闷声接了一句。全棚子怔了怔,两个军曹笑得直拍大腿。目黑常吉自家不笑,低头又拨了一颗珠子。目黑常吉往锅边添菜,添上来一碟乌黑发亮的物事,四四方方,脆生生的。
“佐贺的烤海苔。”滨田献宝似的推过来,“海军的货。受潮,报废——报废的,最好。”
他自家先夹起一片,就着烧酎,嚼得咔嚓响,咂了咂嘴。酒气把他的嗓门泡软了,半句话顺着热气漏出来——
“这个,东京的鹭森阁下,也好这一口。每一季,师团的‘损耗’里,都要给阁下——留出两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