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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交托
    调令是三天前到的。

    重庆一纸公文,措辞干巴巴的,说军统上海留守人员陆行舟“着即调赴后方任用”。旁人看,这是一条落水狗被上头记起、捞上了岸的好差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走的,是一座他守了六年的城。

    走之前,有几盏灯,得一盏一盏,交到别人手里。

    头一个是小邓。

    书店后间,小邓把那张联络草图默了第三遍,抬起头:“陆先生,记下了。”

    陆行舟没应声,把纸凑到油灯上,看它卷起、烧尽,用指头碾了碾灰。六年里这套接头的门道,他从没落在纸上过,今日破例写一回,是为了当着这后生的面,再烧一回——让他亲眼看着,往后这些东西,只能装在脑子里。

    他抬眼打量小邓。

    头回见这孩子,才十六。那年小邓爹在闸北叫日本人的炮弹掀了半条命,人没了,留下个赤脚的报童,蹲在弄堂口卖号外,眼睛却亮。是老周把他捡回来的。一晃六年,当年那截豆芽菜,长成了个能挑得起担子的汉子,声气沉了,脚下也稳了。

    “上海这一头的线,”陆行舟把茶缸往他跟前推了推,“我走以后,交给你。方鉴清那本活名册、程麻子的水路、寿材店那处窝……怎么走、几时走、谁跟谁不能碰面,你都清楚。”

    小邓喉结动了动:“先生放心。”

    “我不放心。”陆行舟看着他,“我放心的是你的手艺。不放心的是你这股子劲。”

    小邓愣住。

    “你爹是条好汉,死在最前头。”陆行舟的声气很平,“你打小就想学他。可我告诉你,这一行,冲在最前头的,第二天就没了。你要学的不是你爹,是活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别逞英雄。线断了能再接,人没了,接不回来。活着,比什么都强。”

    小邓的眼圈红了,重重点头,到底没敢让那口气漏出来。

    “先生,”他闷了半晌,才问,“重庆那头……您一个人去,稳当吗?”

    陆行舟笑了笑。军统的大后方,戴老板的眼皮子底下,那地方明面上没有一个日本人,暗地里,自己人算计自己人的刀,比东洋人的还快、还狠。这些他没说。

    “我这号人,”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天塌下来,也压不着一条躺平装死的咸鱼。你只管管好上海这一头。”

    小邓被他逗得咧了下嘴,那口憋着的气,总算松了些。

    临走,陆行舟叫住他,替他把歪了的衣领理正,像六年前替那个赤脚报童理过的一样。

    “记着我今日这句。”他拍了拍小邓的肩,“我在重庆,等你的平安信。别的信,我一封都不想收。”

    第二个,在城隍庙。

    龚半仙的卦摊支在西廊底下,一块旧幡,一只签筒,一个瞎了三十年的老头。陆行舟摸过去时,那盲眼老儿正眯着眼晒太阳,手里的签筒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陆掌柜的脚步,”龚半仙也不回头,“这两日轻了。人要出远门,脚底板先知道。”

    陆行舟在他对面的马扎上坐下:“瞒不过您老。”

    “瞒得过阎王,瞒不过我这双废眼。”老头咧嘴笑,露出豁牙,“怎么,来跟我这把老骨头道别?”

    “来跟您道声辛苦。”陆行舟从他那签筒里,慢慢抽出一支签,又慢慢插了回去——这动作,六年里两人做过无数回,签筒是死信箱,一插一抽,话就递到了,“往后,这只筒子,得空着一阵子了。”

    龚半仙的手停了。

    “空着好。”他半晌才说,“筒子这东西,越空越不惹眼。你放心走。我这盲卦摊,庙里最脏最乱、香客最杂的一处,来来去去的,谁记得一个瞎子?最险的地界,也就最太平。”

    他把签筒往怀里一揽,像揽着个熟睡的娃:“我替你,接着睡。哪天上头再要唤醒它,你叫人来摇一摇这筒子,我这瞎眼,照样睁得开。”

    陆行舟起身,朝这盲眼老头,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老头看不见,可他那双废眼,直直地,冲着他作揖的方向。

    第三个,最不好开口。

    夜莺约在四马路一间茶楼的雅座。她照旧一身织锦旗袍,指上蔻丹红得刺眼,笑意从眼梢挂到嘴角,人还没坐定,那点香气先漫过来了。

    “听说陆先生要高升了。”她拈起茶盖,撇了撇沫子,“恭喜。”

    “借您吉言。”

    “上海这潭水,”她眼睛也不抬,“我可就一个人趟了。”

    陆行舟看着她。这个女人,是他六年前一寸一寸从万啸卿的牌桌边上策反过来的。最险的那几年,是她的黑市线,替他运出去过多少东西,又替他挡回来过多少双眼睛。她卖情报,谁给钱卖谁——独独有一样,从没卖过他。

    “夜莺,”他压低了声,“我走以后,你的线,还照旧对上头。有些话……”

    “有些话不必说。”她抬手,指尖点在他没出口的那句话上,笑得意味深长,“陆先生,你我都是江湖上讨生活的,最忌讳的就是掏心窝子。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独木桥,谁也别惦记谁。”

    她端起酒,一饮而尽,红唇沾了点酒色。

    “惦记,是要命的。”

    陆行舟怔了一息。他忽然觉得,这个通透的女人,好像比他自己,还早一步看清了什么。可她既不说破,他也不问。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规矩——六年了,最险的话,从来都咽在酒里,谁也不往外吐半个字。

    “上海的水凉,”他只道,“你自己,多添件衣裳。”

    “陆先生几时也学会关心人了。”她掩着嘴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放心,我夜莺在这滩上混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倒是你,去了生地方,收一收你那点心软的毛病——心软的人,走不远。”

    这话像是玩笑,又像是叮嘱。陆行舟听出来了,没接。他只把杯中残酒饮尽,跟她碰了个空杯。

    “那,就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她笑意不减,只是那一瞬,眼底极深处,掠过一点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快得抓不住。

    最后一件,最重。

    他把康百顺唤到了阁楼上。这地方,平日曼丽都少上来。

    “老周的事,”陆行舟开门见山,“我走以后,就全压在你这条线上了。”

    康百顺脸都白了:“陆先生,救人这么大的事,我一个巡捕房散了摊的……”

    “我不是叫你去救。”陆行舟按住他的肩,“救人是慢工,急不得,一急就把人急死。你替我做的,只有一样——把这盏灯,替我看着,别叫它断。”

    老周关进提篮桥,快两年了。这两年,陆行舟没能替他挪动一块砖。日本人来了,牢里更严,硬救是拿命去填,填进去也捞不出人。他只能把这份牵挂,压成最细的一根线——一根不求快、只求不断的线。

    他把这些日子亲手部署的每一处,一件一件,掰开揉碎,交到康百顺手上。西牢里送饭的那个杂役,是哪一处的人,怎么把话卷进饭团底下递进去;狱医那头,逢年过节该塞多少、塞给谁,才换得来一句“那老掌柜还熬着”;提篮桥换班的空当在哪几个时辰,哪一班的看守认钱、哪一班六亲不认;老周若病了、若被提审了、若半夜挪了监,头一个信儿,该从哪扇后窗、走哪条道,传到谁的手上——他讲得极细,细到康百顺后脊梁都沁了汗。

    “这些,你每样都得替我盯死。”陆行舟从怀里取出一小卷钱,压进他手心,“这是头一年的。往后的,我从重庆想法子接济。断了钱,你言语,别叫那几处的人寒了心。”

    他停了停,那副躺平装死的皮,这一刻卸得干干净净。

    “康百顺,我实话跟你讲。”他声气低下去,却字字压秤,“这上海城里,别的都能塌,别的人我都能舍。唯独牢里那位老人家——他是我的师父。当年就是他,在城隍庙后间那盏油灯底下,把我从一个只想过安生日子的怂人,一句一句,点成今日这样。他这条命,比我自己的还金贵。”

    “人可以慢慢救,一年不成两年,两年不成三年。”他盯着康百顺的眼,“可这盏灯,一天都不能断。断了,我在重庆,就再也摸不着他的死活了。他在里头,就成了一个没人惦记的孤魂。”

    康百顺从没见过陆先生这副样子。他喉头发紧,重重应下。

    陆行舟这才松开手。六年守下来的一城灯火,到这一刻,一盏一盏,都交出去了。小邓接了明线,龚半仙睡着暗桩,夜莺守着江湖,康百顺替他续着牢里那口气。

    他把自己肩上的担子,卸给了这些人。轻了。也空了。

    天擦黑,他一个人下了楼。

    小邓、龚半仙、夜莺、老周……该托的都托了,该嘱的都嘱了。只剩最后一件,也是他这双脚,最难迈出去的一件。

    他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那只飞不动了的纸鹤,托在掌心。转身,出了后门,朝城郊那株樱树,一个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