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一天,译电室只剩两个人值年班。
陆行舟一个,蒯玉书一个。旁的桌子全空着,椅子倒扣在桌面上,工友昨天擦过地,水痕还没干透。火盆生在两张桌子中间,炭是总务科多拨的一篓,讲是过年,宽裕些。
电不过年。
停战令子夜生效,到今天正好半个多月。华北那几个站的电,头一个礼拜是雪片,第二个礼拜还是雪片。只有一处不一样:先前电文末尾那句务于和令生效前接防完毕,如今换成了和令生效后仍在接防。字换了几个,地名照旧,一行一处,日子照旧压得紧,时辰照旧精确到时。
地名还是那两条铁路上的。先前十二处,如今又添了六处,添的多是站与站之间的小县城,名字不起眼,掐在图上,却正好把两截路接成一截。
蒯玉书译一份,递过来一份。陆行舟核一份,登一份。登簿的时候笔照常走,地名一进眼,就落进脑子里,跟头一批十二处码在一处,一个不差。
生效后还接。蒯玉书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压着嗓子讲了一句,兵不过年。
电也不过年。
蒯玉书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又低头去译。三十年的蘸水笔,笔杆磨得发亮,蘸一回,写三行,一行不多。
方鉴清是晌午前下来的。
大衣穿好了,围巾也围上了,手里拿一张纸,进门先看火盆,再看两张桌子,才把纸放到陆行舟面前。
行舟啊,登个记。登完我就回去了,家里等着祭祖。
纸是楼上的公事纸,抬头一行:较场口庆祝大会秩序维持。底下是一份名单。
打头一个名字,邹大奎。职别:外围行动组。后头三十来个名字,一色是外围行动组的人,籍贯有的写了有的没写。名字旁边一栏是津贴,一人一份,数目一样,顶覃水生挑小半年的水。末尾一栏是领用,只四个字:警棍若干。
楼上那句另有布置,今天落到纸上了。
他提笔登簿。名单登簿,照章要抄全,一个名字一行,津贴数目照抄,领用照抄。他抄得不快也不慢,跟抄旁的公事一样。邹大奎三个字落到簿子上,笔没有停。
方鉴清站在旁边等,看火盆,看窗子,掏出手帕擦了一回额头,又收回去。等他登完,方鉴清拿过来对了一遍,签了名,把原件折成四折,塞进大衣内袋。
秩序维持嘛。方鉴清讲,照章,照章。
照章。
方鉴清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晚上换班的人两点来,来了你们就走。过年,不兴熬。
门带上了。蒯玉书没抬头,笔在纸上走。走了两行,他小声讲:三十来根棍子,维持一个会。
多几根少几根,总务科管。陆行舟合上簿子。
蒯玉书没再讲话。
后头一个多钟头,电又来了四份,还是那两条铁路。他登,他记。三十来个名字压在底下,地名铺在上头,脑子里一层一层,码得整齐。
两点,换班的人来了。他把簿子锁进抽屉,把火盆里的炭拨散,跟蒯玉书一道出门。走到楼梯口,蒯玉书拱拱手:行舟老弟,明年见。
蒯先生,明年见。
坡下的年,比坡上的先到。
勾老幺的棚子挂了红布,价牌换了新的,早上是一块二,这会儿翻过来,是一块五。翻牌的是勾老幺自家,翻完拿袖子擦了擦牌面,见了陆行舟,隔着雾就喊:陆先生!晚上来吃嘛,今天不收格子钱!
不来了,家里有饭。
要得,要得。师娘那口锅,老幺是晓得的。
石梯上碰见覃水生。一担水,最后一担,挑得稳,桶沿一滴不洒。到了门口,曼丽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钱,比平日多一倍。
过年,你也歇两天。
覃水生接了钱,数也不数,往怀里一揣:陆师娘会过日子,也会做人。他把扁担往肩上一颠,初三我再来。初三以前,你屋头的水,省着用。
晓得。曼丽把他往外推,走走走,回去过年。
屋里已经摆开了。
桌上一碟腊肉,切得薄,是坡上人家的做法;一碗醪糟,方太太后晌送来的,碗上还扣着碗,怕凉;一盘炒青菜;还有那一钵红烧肉。
红烧肉是糊的。
不是有点糊,是四面都糊,肉皮那一面尤其黑。钵子搁在桌子正中,像摆的是主菜,也确实是主菜。
陆行舟看了一眼,没讲话。
曼丽从灶间出来,围裙上两道酱油印子,看见他在看那钵肉,手往腰上一叉:看啥子看?
没看。
你个哈儿。她把一双筷子拍到他手里,年年糊,才叫年年有余。糊了才有余嘛,不糊,吃得干干净净,还有啥子余?
这话他听了四年了,每年一回,每回讲法不一样。他夹了一块,肉皮那面咬不动,底下倒是烂的。
门口有人喊师娘。
勾老幺,两只手捧一只小瓦罐,罐口封着油纸,站在门槛外头不进来。给师娘过年。牛油,今年新熬的,下锅炒菜,香得很。
曼丽接过罐子,掂了掂,脸上笑着,嘴里换了腔。上海话。
侬个价牌,早上一块二,下午一块五,当我不识字啊?一天翻两趟,翻得比侬锅里头的毛肚还快。
师娘,师娘。勾老幺两只手直摆,不是老幺涨,是票子跌。早上一块二能买的东西,下午就要一块五。老幺不翻牌,晚上就要贴本。
票子跌,跌到侬头上,侬就翻牌;跌到我头上,我翻啥?翻侬的棚子?
勾老幺笑得围腰都抖:师娘要翻,老幺连棚子带锅都送过来。
曼丽拿罐子点他一下:滚回去过年。
勾老幺作了个揖,下坡去了。曼丽把罐子抱进灶间,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坐下,拿起筷子,川话又回来了:吃。冷了更嚼不动。
隔壁赵太太家的堂屋,门开着一条缝,箱笼还摞着,摞到房梁底下。箱盖上贴了一张红纸,福字,倒着的。第三个月了,呈子没批,船没排上,年倒是要先过。
曼丽也往那边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赵太太今天没出门。中午我端了一碗肉过去,她讲不饿。
你莫嗯。她夹一块腊肉搁他碗里,当家的,我讲个事,你听着。
要和了。她把筷子搁下,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满坡的人都讲,报上也讲,会开完了,三家坐一张桌,谈成了。和了,兵不打了,船就好排了,房子就好找了。赵太太排得上船,我们也排得上。到时候,你跟站长讲一声,随便哪里,南京也好,上海也好,给我们一个院子。不要大,有天井就行。青石板铺地,晒得着太阳。
这些话她讲了一个夏天,如今又添了两个字打头。
你又嗯。
和了好。
和了当然好。她把筷子拿起来,和了,你就不用抄人家几点出门几点回来了。
他夹了一块肉。
三十来个名字在脑子里。一人一份津贴,一人一根棍子,抬头是庆祝。她信那两个字,她信得有道理,满城的人都信。他信不了,他登过簿。
肉还是糊的。他把肉皮那一面撕下来搁碗边,底下的肉一口吃了。
好吃不?
烂就是好吃。她自家也夹一块,嚼了两下,皱眉,明年我少炖一刻钟。
你年年这么讲。
年年讲,年年忘。她笑了,忘了才好,忘了才有余。
坡下的鞭炮响起来了。先是一家,再是一片。雾大,炮仗的光看不见,声音一团一团地滚上坡。曼丽起身去关窗子,关了一半,又推开,探出头去听了一阵。
今年比去年响。
票子毛了,炮仗倒涨得慢。
她回头瞪他一眼:大年三十,讲这些。
吃完饭她收碗,他收桌,两个人在灶间碰了三回肩膀。醪糟热了一回,一人一碗,她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勺。方太太的碗她洗干净了,扣在灶台上,讲初一给人家送回去,不能空着,要装两块腊肉。
夜里灯下,他坐了一会儿。
地名,一处一处,两条铁路,十八处。名字,一个一个,三十来个,打头一个邹大奎。津贴,领用。他在脑子里从头过了一遍,又从尾过了一遍,一个不落。这些东西今晚出不了坡,坡上坡下全是放炮的人。初三以前也出不了。到了该出的日子,自然有出的路。
曼丽在里屋叫他。
他进去,她正踩在床沿上,把一件旗袍往床头的钉子上挂。新做的,藏青的,腊月里请坡下裁缝做的,今天头一回拿出来。
你挂这里做啥?
挂这里看得见。她跳下床,拿手把旗袍抻平,初九较场口,我跟太太们说定了。方太太、赵太太,一道去。
他站在门口。
别去。他讲,人多。
她回过头来,眼睛亮着。
人多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