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条是半张，糊在箱底的木板上，撕的人没撕干净。
上面一行是印的：清理处渝办·磁器口·第三仓。底下一行是手写的墨字：渝字第三一二号。
陆行舟蹲在灶屋门口，把两只木箱一只一只翻过来看。头一只，三〇七。第二只，三一二。两个号，都落在那一段里——移交单上写“途中受潮，就地销毁”的，是渝字一〇一号到四〇〇号，整整三百箱。
昨天他还跟方鉴清讲，那三百箱是纸上生出来的。今天箱子在他家灶屋里，装着牛肉罐头。
纸上的东西，走的是仓库后门。
曼丽端着盆从里屋出来，看他蹲在那里翻箱子，把盆往地上一顿。“你翻啥子？罐头一听都没少，我数过的。”
“看看是不是美国货。”
“左三泰讲的，正宗美国货，铁皮上有洋字。”她拿脚点了点箱子，“两箱，一箱三十六听，太太们凑的份子，我领的头。票子搁一夜薄一层，罐头搁一年还是罐头。”
他把箱子翻回去，木板落地，声音闷。
“这箱子，原先是哪个的？”
“箱子哪个管。”曼丽说，“罐头是我的。”
他没再讲，起身洗手，上坡。
补呈的那一页，写到末了。
三联单那一节，前几日的报告里写过了：清理处的移交单写四百箱，磁器口第三仓的出库单写一百箱，本局收据一百箱。三张纸，两个数，差三百。日期、经手人、印章并排列着，谁的章盖在谁前头，一眼看得清。
这一页，他添了一行。
“又，坡下罐头行现售美制罐头，装箱用第三仓封条木箱，箱号渝字三〇七、三一二、三二〇，均在报称销毁段内。是否销毁，请督察室核。”
不写坝子，不写哪家灶屋。写罐头行。
方鉴清拿着这一页看了三遍，手帕掏出来，没擦，攥着。
“行舟，这一句……要不要？”
“不要，三百箱是纸上的。”陆行舟说，“要，三百箱是后门的。”
“纸上的，是清理处账糊涂。后门的……”方鉴清压低声音，“后门的，是有人偷。”
“科长，偷的是本局的东西。”
方鉴清攥着手帕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回来。“上头要的是箱子，还是要人？”
“上头要东西。东西在哪里，得先晓得箱子在哪里。”
方鉴清又看了一遍那一行，把纸折起来。“我送上楼。督察室核，是照章。照章。”
送上楼没多久，郑百川把他叫了上去。
郑百川的屋子朝南，窗底下是罗家湾的坡，坡下雾没散。他把那页纸摊在桌上，手指按在“罐头行”三个字上。
“行舟啊，你这一句，把姓步的脸皮撕了。”
“撕的是封条。”
“封条撕了，脸皮还在？”郑百川笑，宁波口音软下来，“他昨日还讲，那栋楼，本局要用，随时好商量。今日这一句上去，商量就要换个讲法了。”
“站长，楼是他们的饵。饵咬不咬，看鱼。鱼要是先把钩子咬断了，饵就白搁在那里。”
郑百川看了他一会儿，把纸推回去。“督察室下去查。你不要露面。三张纸是你的，罐头行是督察的。”
“是。”
“还有一桩。”郑百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听讲坡上太太们也凑份子买了些。”
“买了。”
“买了就买了。”郑百川没回头，“太太们的份子，不上督察的簿子。”
督察室去了两个人。后晌下的坡，天黑前回来，捎回来一本簿子，一沓收条，还有左三泰。
左三泰是在罐头行门口被带上坡的。他没跑，也没吵，一路讲美国货，讲到罗家湾还在讲：美国货，正经美国货，有单子的，长官你看单子。
单子是有。单子上盖的不是美军的印，是清理处渝办的章。
督察室问他货从哪里进的，他答得比问得快。
“步科长。清理处的步科长。三仓后门，夜里放货，我出钱，他出封条。封条我叫伙计撕，伙计懒，撕一半留一半。长官，我一个做小买卖的，哪里晓得那是本局的箱子。我只晓得是美国货。”
问他一共进了多少。
“罐头六十箱，军毯十二捆，汽油八桶。箱子都是那一种，写渝字的。”
问他步科长收了多少。
他报了个数。督察记下来，没讲话。
陆行舟没在场。这些是第二天早上方鉴清从楼上下来，一句一句学给他听的。学到“伙计懒，撕一半留一半”，方鉴清自家先摇头：“做贼的，也怕伙计懒。”
三仓当夜就封了。本局要点收自家的器材，出入簿跟着到了译电室。
簿子是督察室从三仓带回来的，一本厚的，封面油污，里页倒干净。器材归电讯这边点收，方鉴清把簿子放在他桌上：“对一遍，哪些是本局的，哪些是别处的。对完交回去。”
对了一天。
簿子记的是三仓半年的出入。哪一天进了什么，哪一天出了什么，出到哪里，谁签的字。本局那一批电讯器材，进仓的只有一百箱，去年十月入的仓；一百箱进，一百箱出，收据也是一百箱。清理处纸上那四百箱，三仓从头到尾没见过。簿子上另有一笔，是清理处另一批器材，也是一百箱，分批出库，出库单上写的是拨交各站。
各站。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发报机十二部，北平站。收报机八部，太原站。发电机四部，济南站。天线一批，归绥。密码机两部，北平站。日期都在正月里，一批一批往北走。
这不是三百箱的事。三百箱是纸上生出来的，另外这一百箱，是有人在往北边调机器。停战令生效以后，一台一台地调。
他把簿子合上，交回去。
步维城是那天下午来的罗家湾。
来的时候还是笑着的。走廊上遇见陆行舟，他站住，笑，眼睛不动。
“陆先生的三张纸，我看过了。”
“是三联单，不是我的纸。”
“三联单是纸，罐头行也是纸。”步维城说，“陆先生不出门，坐在译电室里，纸就到了手上。这一手，我服。”
陆行舟没接。步维城也不等他接，点点头，往楼上去了。
楼上谈了一个钟头。谈完，郑百川送他下楼，两个人在楼梯口握手，握得很久。
清理处的公文傍晚就送到了，是郑百川下午打了两个电话催的。步维城“办事疏忽，记过一次，调离渝办”；三百箱“待查”；三仓“暂封”。公文末尾另附一函：清理处渝办名下一栋接收来的空楼，暂借本局办公，借期另议。
楼在上清寺，三层，原先是一家洋行的。郑百川当天傍晚就去看了，回来手里卷着一副对联，是清理处那位主任送的，讲是聊表敬意。对联叫人连夜裱了，挂在楼上朝南那一间的门两边，那一间留了他的名字。上联是“清风两袖”，下联方鉴清记不清了。方鉴清讲，站长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讲这字写得有骨头。
左三泰的罐头行关了门。门板上贴了一张封条，这回是本局的。
坝子上的太太们慌了一天。方太太头一个上门，进门就问：“曼丽，咱们那两箱……”
“咋个？”
“他们查罐头行，查抄归公。咱们那两箱，也是那里头出来的……”
曼丽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搁。“我囤的东西，凭啥子交上去？我出的钱，我领的份子。罐头行关门是他左三泰的事，跟我的罐头有啥子相干。”
方太太看看陆行舟。
陆行舟在看报。
“陆先生……”
“我不管这个。”他翻了一页，“罐头行是督察的事。”
方太太松了口气，坐下来，喝了半盏茶，又想起一桩：“可这罐头，咋个吃嘛？我家那口子讲，牛肉罐头是美国人在船上吃的，一股铁腥气。”
“不会做菜的东西，换给会做菜的。”曼丽说，“你屋头不是有两坛豆瓣？”
方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晚她叫人搬来一坛，坛口封着泥，老家带来的。曼丽数了六听罐头给她，一听一听码进竹篮。
“罐头不会做菜。”曼丽拍拍坛子，“豆瓣会。”
那天夜里她烧了一回红烧肉，豆瓣放多了，糊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咸的。陆行舟吃了两碗饭。
夜深了，家里的灯底下，他撕了一张窄条。字小，一行顶两行：哪些机器，去了哪个站，几月几日。末尾添一个数，是三仓里还没出库的。
第二天清早，他拣了一条平日不走的石梯下坡。雾大。走到那一级，弯腰拢了拢裤脚，直起身来，袖口里空了。
到罗家湾，桌上搁着一封南京来的公函。
不是急电，是分送的。抬头一行，方鉴清已经用铅笔勾了：
“沪字押解人犯供词摘要，分送各站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