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词摘要是十五日一早到的,一共三页,南京的印。
头一页是案由。首都高等法院筹备审理“七十六号旧人案”,在押人犯璩宏达、蓟连奎;另有旧人一名,高丽生,“供述尚称详尽,拟列污点证人候选”。摘要分送各站,凡供词内涉及本局旧事者,着各站核对,文到十日内具复。
后两页,是供词摘出来的条目。
方鉴清把三页纸搁在他桌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推一下就走。他站着,两只手在袖口里搓。
“你抄。两份,一份归档,一份送楼上。”他顿了顿,“抄仔细。”
陆行舟抄。
译电室里就这一样声音。隔壁收报的机器嗒嗒地响,炭盆里的火早塌了,没人添。方鉴清没有回里间,在他桌边站了一阵,又踱到窗前,背着手看坡下的雾。雾没散,看不出什么,他也看。过了一阵,里间的门响了一声,他进去了,门没关严。
条目按年份排。民国二十八年,极司菲尔路挂牌,登记自新的名册几本,经手人某某;民国二十九年,参议室设,往来公文若干;民国三十年,专案清查,扣押账目几宗。每一条底下缀一行“在场人”“知情人”,名字一串一串的,有的他认得,大半认不得。认得的那几个,如今有的在牢里,有的在坟里。
第二页末一行,字比旁的短:
“沪上军统内线,开书店者,曾代办路条。”
笔没有停。这一行同上一行一样,一笔一画誊过去,誊完接第三页。誊到第二份,又是这一行。两回,笔尖都没有比旁的行多停一下。墨蘸得匀,字站得正,同上下几行摆在一处,看不出哪一行是要紧的。第三页是高丽生自家的履历,从万逆的先遣副官,到参议室的副官,到落网。落网那一条底下,摘录人添了一句:“该犯每供一事,必先问此事可否折罪。”
摘录人不认得他,也把他写活了。
两份抄完,一份送楼上,一份归档。归档的那一份,他压在沪字那一格,上头是去年冬天的落网名单,名单第三行还是那三个字。
供词里那五个字,“曾代办路条”,他在民国二十九年见过另一个写法。一笔小楷,托便人捎来的,十二个字:路条业已办妥,着人送至府上。写那十二个字的手,如今在南京的牢里,写的是供词。
供词里没写路条办给了谁。也没写,那张路条过江的时候,江北一站一站排的是谁的眼。
说书的人,晓得书讲到哪一句该停。这半句他留下了。留的是人情,还是留着日后再供,纸上看不出。
方鉴清叫他进里间,是下午的事。
门关上。方鉴清没坐,从柜子底格抽出一个牛皮纸卷宗,搁在桌角,手按在上头,没打开。
“上海那头接收七十六号的档,本局旧人在那边露过脸的,一人摘一页,归到本人备案底下。”他讲得慢,像在念公文,“你的,上个月到的。我调出来了。”
他把手挪开。
陆行舟没有伸手,方鉴清自家翻。
头一页,民国二十八年七月。留沪人员陆行舟,奉派赴极司菲尔路登记,以为内线,情报另案汇报。底下一个签字,一枚印。纸是那时候的纸,黄了,印油倒还红。
第二页,是摘抄。抄的是七十六号的结案卷,考语一行,八个字:庸碌怕事,不足为虑。摘录人在旁边注:原卷万逆朱笔勾销,归档。
第三页,本局的,民国二十七年年终考功。忠厚有余,才干不足。
三页纸,两家衙门,讲的是一样的话。
第二页那八个字,他心里是有的。有的是话,今天才见着纸。纸黄,印红,字在他名字底下,归了档,就跟他一道老下去。
“你的备案,我调出来放着。”方鉴清合上卷宗,“有人问,照这个答。”
“谁会问?”
“谁都会问。”方鉴清掏手帕,擦额头,“法院要核对,督察要核对,楼上要核对。核对到‘开书店者’四个字,头一个问的就是我——我科里有一个在上海开过书店的。”
他把手帕攥成一团。
“行舟,我不疑你。我是怕。你在上海那阵,替万逆的副官办过书,这话是你自家讲给我听的,我记着。你出了事,我兜不起,你晓得我兜不起。”
“晓得。”
“路条办给哪个,供词里没写。”方鉴清的声音更低,“往后有人问到你头上——”
“照电答。奉电接应,电在旧档,二十九年的。”
“电还在?”
“在。”
方鉴清点头,点了两下。“在就好。在就好。”
“这一卷压在我这里,比压在人事科稳当。人事科的柜子,谁都开得。”方鉴清把卷宗塞回底格,锁上,钥匙揣进马甲兜,拍了拍,“回文我来写,你誊。”
他写得很快,像早打好了腹稿。该条所指,系本局留沪人员奉派登记,有案可稽;代办路条一节,系奉渝电执行接应南渡任务,亦有电可查;余无可核。
陆行舟誊。平实,一字不多。誊完,方鉴清签了字,看了两遍,又在“有案可稽”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
“照章。”他把回文装进封套,“照章办,谁也说不出话。”
出了里间,他把桌上剩的活接着做。
同一天下来的电文里,有一份是人事的。沪上办事处报请录用三名前伪职人员,考语一栏:曲线有功,反正在先。楼上批了“准”。
他把这一份誊完,归档。归到哪一格,一时没定。
沪字那一格,上头压着落网名单,底下压着供词摘要。同是极司菲尔路出来的名字,一张纸写“押解候审”,一张纸写“核准录用”。再往里,方鉴清柜子底格那一卷,写的是“奉派”。
三样纸,三个写法。人是一样的人,坐在一样的屋子里,喝过一样的茶。
他把录用电归进沪字那一格,跟供词摘要挨着。归完,缸子端起来,水凉了。窗外坡下的雾到这时候才散,散了也看不见江,看得见的是对面楼上晾的一排制服,风一过,袖子一齐摆。
齐同光那晚在牌桌上没讲完的意思,这时候在耳边自家接上了。“上海如今讲的是反正,谁反得早,谁就是功臣。”讲完他摸了一张牌,“有的人反正反到接收委员会里头,抽屉一拉,钥匙一串。”
反得早的,进了抽屉。反得晚的,进了牢。没有反的,进了坟。
他把缸子搁下,接着誊。
夜里回坡上,饭桌上摆的是豆瓣炒罐头牛肉。曼丽换来的那一坛豆瓣,第二回下锅,放得有数了,肉烧得竟不糊。
“你尝。”她把碗往他跟前推,“方太太教的。豆瓣要先煸出红油。”
他尝了。咸得正好。
“晓得咋个煸不?”曼丽不等他答,自家讲,“油烧到冒烟,豆瓣下去,拿锅铲压着,压出红油来,再下肉。方太太讲,他们那边红烧肉都是这个烧法,我头回信她。”
“上回糊的那一锅呢?”
“上回没压。”她把这一句讲得理直气壮。
曼丽看他吃了三口,筷子慢下来,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陆行舟,你今朝的魂,没跟你一道回来。”
“抄字抄多了。”
“天天抄字,也没见你抄成这样。”她坐下来,把自家碗里的肉拨给他两块,“方太太讲,方科长今朝回去,饭都没吃,讲楼上有事。”
“楼上天天有事。”
“天天有事,你们天天蔫。”她拿筷子点他,“我看你们局里,就该学学我这坛豆瓣。搁着不动,倒还越搁越香。”
“豆瓣越搁越香。”他说,“人越搁越蔫。”
“那你就少搁。”曼丽把豆瓣坛子的泥封拍了拍,“坛子我封了,你也封一封,回家把局里的事封在门外头。”
他笑了一下,把肉吃了。
吃完饭,曼丽收碗,他坐在灯底下,把日间那三页纸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曾代办路条”,停了停,又过下去。备案在方鉴清的底格里,回文在往南京去的路上。这两样,眼下都是他的。往后是不是,看谁去翻。
回坡上之前,他绕了临江门。
茶担照旧在城门洞边上,一头炉子,一头碗。城门洞里穿风,风把炉子里的炭吹得一明一暗。挑担的老人蹲着扇火,蒲扇破了一角,见他过来,舀一碗递上,没抬头。
茶是老鹰茶,粗瓷碗,烫手。他站在城门洞背风的一边喝,喝得慢,跟平日一样慢。挑夫从城门里进出,扁担压得吱呀响,没有人看一个站着喝茶的人。
碗底不是票子。
一卷纸,指甲盖大,压在碗底。他把碗端起来喝了,纸卷到了袖口里。票子叠方正,压回碗底,茶担的老规矩。
灯下拆开,字是任小楼的,一行顶两行。
义丰纸行那批“进货”,换成了药,北送。卡在江北一道新卡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