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瓜是老太太一早从巷口挑担子上拣的,十二条,青皮,一条一条排在天井的石板上晒。
日头过了墙头才晒得着。八月底的南京,晌午还是热,早晚有风了,风从秦淮河那边过来,带一点水味。老太太坐在正房门槛上,一把短刀,把瓜一剖两半,瓤子刮进一只破碗里,刮得干净。曼丽坐在她对面,也剖。她的刀走得歪,一条瓜剖出来一头大一头小。
“瓤子刮净。”老太太说,“留一点,坛子里就烂。”
“晓得。”
“盐撒一层,瓜码一层。盐不要省。省了盐,瓜是甜的,甜的不能过冬。”
曼丽撒盐。撒得多,老太太看一眼,没拦。石板上那十二条瓜,剖开是二十四片,白的瓤朝上,晒到下晌,皮就皱了。
坛子是六月里腌糖蒜的那一只,蒜早吃完了,坛子洗过,倒扣在井台边晾了三天。老太太拿手在坛子里头摸了一圈,摸完闻一闻手。
“干的。”她说,“湿坛子腌不得,一坛菜全坏。多大事啊,等三天。”
瓜码进去。一层瓜,一层盐,曼丽码,老太太在旁边压。压到坛口差两指,老太太拿一块青石头压上去,石头是河沿捡的,圆的,压过好几年的菜。
“封。”
封坛不用泥。老太太拿一张荷叶,是昨日在河沿买菱角搭的,铺在坛口,荷叶上头再蒙一块粗布,布上一根麻绳,绕三道,扎紧。扎完,坛沿那一圈槽里倒水,水满了,坛盖扣上去。
“水不能干。”老太太说,“干了,气进去,菜就臭。三天看一回。”
曼丽记下了。她把坛子搬到墙根,搬到两盆葱的旁边。葱长高了,叶子有筷子长,她天天掐一根,掐了还长。
“这一坛,过年吃?”
“过年。”老太太看着坛子,“往年腌两坛。一坛自家吃,一坛给春荣。”
“春荣是哪个?”
“儿子。”老太太说,“在北平。”
儿子的信是去年冬里到的。
老太太从正房抽屉里翻出来,一只信封,黄的,角上磨毛了。信封上头一行字是北平的地址,前门外一家南货铺,铺名写在末尾。信是托人写的,字很正,讲的话不像儿子讲的。老太太不识字,信是巷口豆腐坊的老板念给她听的,念过三回。
“春荣民国二十六年走的。”老太太说,“跟同乡去北平学生意。走的时候讲三年回来,仗一打,就没回来。信一年一封,有时候两年一封。”
曼丽把信封翻过来看,又翻回去。“十年了。”
“九年。”老太太说,“过了年才十年。”
曼丽没接。她把信封搁在桌上,去厢房拿了纸笔来。纸是陆行舟桌上的,她抽了两张。笔是钢笔,蘸水的那种。
“我替你写。”
老太太看着她。
“你讲,我写。”曼丽把纸铺平,“写了叫当家的明日拿去邮局。他晓得邮局在哪里。”
老太太讲得慢。她讲一句,看曼丽写一句。曼丽写字不快,一笔一笔,字大,一行只写得下十来个。她写着写着停下来问,这个字怎么讲,老太太讲了,她就照着南京的音写一个上海的字。
信不长。
春荣。娘身子好,牙掉了两颗,吃得下。今年瓜腌了一坛,封起来了,等你回来开。房子租给一家江上来的,先生在衙门做事,太太是上海人,鸭子学会了,汤还咸。你不用寄钱,寄钱不如寄人。
写到这里,老太太不讲了。曼丽等了一会儿,钢笔尖在纸上停着,洇了一点。
“还有?”
“没有了。”老太太说,“讲多了,他要哭。”
曼丽把笔搁下,看了看纸。纸上一大半是白的。她又拿起笔,在末尾添了一行。
替你写信的陆太太,秋里要去北平。到了北平去看你,给你捎一坛。
写完,她念给老太太听。老太太听到“捎一坛”,笑了。
“坛子沉。”
“多大事啊。”曼丽说,“船上我抱着一坛豆瓣走了九天。”
老太太没再笑。她看着曼丽,看了一会儿。
“秋里就走?”
“印还没落。”曼丽说,“落了印才走。”
“落了印,葱怎么办?”
曼丽没答。她把信折成三折,塞进一只新信封里,信封是陆行舟抽屉里的牛皮纸的,她照着旧信封上那一行地址,一个字一个字描。铺名描到最后一个字,笔尖秃了,她换了个方向再描。
陆行舟到家的时候,信封在桌上搁着,两只。
一只牛皮纸的,封了口,上头是曼丽的字,大,歪,往上翘。一只洋纸的,白的,没拆,压在牛皮纸的底下,露一个角。
“下晌邮差送来的。”曼丽在灶间里讲,“我签的字。邮差讲,三条营头一回收上海的信。”
他把上头那一只拿起来看。北平,前门外。
“老太太的儿子。”曼丽说,“我替她写的。明日你拿去邮局。”
“晓得。”
“底下那一只,你自家看。”
他把底下那一只抽出来。洋纸,白的,右下角两个花体洋文字,底下一行小字,静安寺路。邮戳是上海的,八月二十三日。收信人写的是三条营的门牌,写他的名。字瘦,往右倒。
信封是香的。隔了一条江,一条河,香还在。
“她连门牌都晓得。”曼丽从灶间出来,手上一把葱,“重庆的门牌她晓得,南京的门牌她也晓得。”
“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晓得的多。”曼丽把葱往桌上一搁,“上海到南京,火车几个钟头。”
他拆了。
一张纸。舞厅的信纸,淡黄,抬头还是那两个花体洋文。字比上一封少。
“陆先生台鉴:
场子换了东家,牌子没换。先头开吉普的老爷,有几位进了里头,里头的又出来几位,房子过手过得快,账房记不过来。
有位客人,中年,圆眼镜,灰长衫,来坐了三回。不跳舞,不打牌,喝茶。头一回问你的书店,第二回问民国二十九年,第三回问账本。我讲,烧了。他讲,烧了的账,灰还在。片子上没有衙门,只有一个姓。我没记。
上海还是上海。信不用回。
夜莺”
他看了一遍。
圆眼镜,灰长衫。首都高等法院的院门口,报馆的人散完了,那个人上前半步,问法警,姓陆的哪个陆。那是六月里。八月,人在上海,静安寺路,坐了三回。
三回,问的是一件事。书店,民国二十九年,账本。三样是一样,一样的三个口。齐同光三月里回渝那两天在牌桌上讲的是有人打听,高丽生在证人席上讲的是眼线不止一个,白玫这里来的是一个坐下喝茶的人。前两个口,他晓得是谁的嘴。这一个,坐着喝茶,不递衙门,只递一个姓。局里的人不用这样问,局里有卷。
片子上没有衙门。她写了这一句,是讲这个人不是他们局里的,也不是市府的。这一句不用写,她写了。当年多出来的一句,是要算钱的。这一句没有算。这是第二回没有算。
我没记。这一句是讲给他听的。她记了,不写。写了,纸就是账。
他把信纸折回三折,装进信封。
“生意信。”曼丽在旁边讲,讲的是他上一回讲的话。
“生意信。”
“生意信一张纸?”
“生意淡。”
曼丽哼了一声。她没有再往下问。她把那一把葱拿起来,往灶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第二封。”她说,“信封香一回,我就算一回。两回了。”
“两回。”
“信不用回?”
“不用回。”
她进灶间去了。
灶间里锅还没上火,灶膛里的余火是红的。
他把信封连信纸折了两折,掀开灶门,塞进去。曼丽在灶前择葱,看着他塞,没讲话。余火慢,纸先卷了边,那股香从灶门里冒出来,浓了一下,没有了。他把灶门合上,出来,在井台边那盏桐油灯旁的小凳上坐下。
牛皮纸那一只在他上衣口袋里。北平,前门外。明日去邮局。
墙根那一坛菜在灯底下,坛盖上的水亮着一圈。荷叶从布底下露出来一点,绿的。曼丽讲,这一坛是老太太给儿子腌的,封起来,等他回来开。他讲,等儿子回来开,是明年。曼丽讲,老太太讲,往年也是这样讲的。
“老太太晓得北平了。”他说。
“我讲的。”曼丽在灶间里应,“我不讲,信上怎么写?”
“晓得。”
“你不许我讲?”
“没有。”
灶间里锅响了一声。葱下了油。
“她问我,落了印,葱怎么办。”曼丽的声音从锅上头过来,“我没答。你答。”
他没答。风从墙头过来,坛盖上那一圈水,水面动了一动,又平了。
洪公祠那一进,早上八点前后最凉。
他到研判股的时候,跑腿的已经来过了。桌上一张纸,压在枸杞茶缸底下,纸角露出来。他把缸子挪开。
本部通知,油印的,字有些糊。后日上午九时,正房,情报会。到会人一栏,情报处各股,研判股一行是他的名字,前头一个副字。
议题一行。
北平。军调那个摊子,接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