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今夜。
今夜出行四个字,是眼线从灰楼门房嘴里掏出来的。路线,督察股要不着——要得着的,只有原先报备里那条老道:出灰楼,过崇文门。这几天,仉青田一样一样地数过:路线,改了;密件,进了档;站里的车和人,断了;行动队的门,摔了。四条道,条条堵死。可堵死的道后头,还剩最后一晚。他捏起红笔,把墙上那个圈一笔杠死。
雨夹雪是擦黑下起来的。
东单三条往西两条街,一个丁字路口。白日里这儿有个修车摊、一个烟摊,入夜只剩一根电线杆子。今夜不一样。修车摊没收,烟摊也没收,摊主换了两张生脸,雪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谁也不吆喝。
柏九如让人堵在电线杆子底下。
他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是傍晚两个便衣塞的。人是连摊带人从护国寺鸟市来的,一路上只交代了一句话:等汽车过来,你把包往车跟前送,嘴里喊同志,东西。
他哈着白气,一口的市声,我就是个炒瓜子儿的,您给我十个胆儿,我也喊不出那个词儿……
喊不出,你那摊子明儿就甭支了。便衣把他往杆子跟前又搡了半步,就俩字,同志。回头包一撒手,你该干嘛干嘛,两块钱白得。
柏九如把油纸包抱在怀里,抱得像抱个火炭。雪珠子打在电线上,呜呜地响。他那双站惯了鸟市的脚,在雪水里头一回不知道往哪儿放。
对面二楼一扇黑窗后头,仉青田贴着窗缝。楼下巷口停着辆卡车,稽查凑来的那五个人蹲在车斗里,油布底下一股枪油味儿。他把时刻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老单子上写得明白,共方车队九时出灰楼,经这个路口往前门东站去。人一照面,包一递,镁光灯一亮——人赃并获,电报连夜发南京。
九点,路口只有雪。
九点二十,还是雪。
九点四十,烟摊那张生脸熬不住,划火柴点了支烟,隔着街让人瞪灭了。
十点过,仉青田从楼上下来,皮鞋踩进雪水里。他揪住联络的稽查,问了三遍。对方翻着抄来的报备单,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车队改道,提前至七点,改走东长安街,行动队傍晚申报,即时核准,白纸黑字。
傍晚申报?仉青田的嗓子劈了,报备单为什么不早给我看?
股长,稽查缩着脖子,您说的是今夜动手,机密,不走站里的手续。这单子……本来就不该到咱们手上。
改道的呈文,走的是警卫责任的章程,谁的手笔都算不上——章程自己长的腿。
仉青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网收回来,网里一个柏九如,一个油纸包。
坏就坏在这当口。一辆吉普打驻地方向过来,车灯把路口扫得雪亮:七八个便衣,按着一个抖成一团的小贩,卡车,油布,枪。吉普放慢了,车窗摇下来,一张洋脸探出来,看了足有半分钟,掏出小本子记了几笔,才不紧不慢地开走。
美方随员,夜班换防,天天走这条道。
这一条,报备单上也有。仉青田自己没看。
照会是后半夜递到站里的。
蓝道尔中校署名,中文是打洋文里硬翻过来的,一句一个本官深感遗憾:贵方武装人员于执行小组驻地附近街道,夜间羁押平民,携带枪械,形迹可疑,恐与调处精神不合,请贵方查明见复。
郑百川睡到一半让电话拽起来,赶到站里,睡袍外头罩着呢子大衣,乡音全冒出来了。
啥人叫他动手的?啥人?公文拍在桌上,南京讲的是相机办理!相机!侬倒好,机没相着,把洋人的照会先相来了!
仉青田立在桌前,一夜的雪水顺着裤脚往地板上洇。他还想撑:站长,密件在,人也在,连夜审一审,未必——
郑百川眼睛一立,审出花头,是共产党私联暗台;审不出,就是北平站栽赃!洋人看见了,照会递了,侬叫我拿啥去回?拿侬的脑袋去回?
满站的灯,后半夜全亮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高声,可谁的嘴角都压着一点东西。行动队那边传过来一句粗嗓门的闲话,不知谁学的:抓稻草人,叫稻草人把自己个儿捆喽。
仉青田还立在原地。他熬了一夜,眼眶乌青,嘴唇上燎起一串泡。密件是他备的,人是他挑的,日子是他圈的,提前动手也是他自己拍的板。如今这一桌子的赃,桩桩件件,全长着他的手印。
雍茂春端着茶壶楼上楼下地跑,一边跑一边跟人咬耳朵:我早说,这差事邪性,功没影儿,祸先上门……
天亮,案子落到文案头上。
郑百川只交代三句:照会要回,人要处置,密件要有说法。快,干净,别再沾洋人的边。
陆行舟先调档。
机要科里,钟敬之慢条斯理,从铁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夹,拿袖口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
前几日送鉴的,底子都在。他翻开,一页一页指给陆行舟看,纸,是今年的新纸,潮气没退。墨,色浮。版式套的旧年的,编号却是空号。印油更不对,浮在面上,指甲一刮就起。鉴定结论当时就落了笔:仿制,非原件。
送鉴人。
督察股,公事公办,手续齐全。钟敬之把卷宗合上,不紧不慢,这一道,是他们自己送来的。
陆行舟点头,借了卷宗,又调柏九如的讯问笔录。笔录简单得可怜:炒货贩,鸟市摆摊七年;前晚被两个不认识的先生带走,给了两块钱,叫他往汽车跟前送一个包;包里是什么,不知道;那两位先生姓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挑上他,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句句对得上茬口。看守房的人补了一句:这小贩进来两天,饭照吃,觉照睡,夜里打呼噜,震得隔壁号子骂街——真要是干那行的,没这份心宽。
陆行舟把笔录看了两遍,一个字没改。心宽不心宽,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心宽,是那人把该忘的都忘干净了,肚子里比这份笔录还白。这份白,是七年摊子上炼出来的本事。
结案呈文,陆行舟拟得平平整整:所获密件,经文电鉴定系伪造,鉴定入档在先,有案可稽;所获人犯柏九如,系受人指使、不知情之小贩,查无前科,应予取保开释;全案卷宗归档备查。给美方的复照另拟一纸,措辞恭谨:当夜系缉私人员误会,平民已查明开释,承询甚感。落款一栏,他只署两个字。
呈文送上三楼,郑百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鉴定入档在先六个字用指头点了两遍,脸色缓过来一层。
好。伪造是早鉴定过的,人是不知情的,站里是照章办的。他抓起笔,闹到南京去,北平站也是干净的。
章子盖得比哪回都快。
第三天晌午,看守房放人。
柏九如是让铺保领出来的。铺保是鸟市同行,一个编蝈蝈笼子的老头。老头一路数落:你说你,炒你的瓜子儿得了,招谁惹谁。柏九如嘿嘿两声,没接话。
两个人出了侧门,雪还没停。柏九如把破棉袍的领子竖起来,先朝北边望了一眼。
北边,隔着两条街,是小组那座灰楼的方向。
就一眼。他缩了缩脖子,跟着老头拐进胡同。雪一层一层落下来,把两个背影糊住了。
二楼窗后,陆行舟端着茶缸,看完了这一眼。
这一眼里装的是什么,满城数遍,识得的不过窗后这一个。知道他不是稻草人;知道那一眼望的不是衙门,是要走的人;知道这条线打鸟市的瓜子摊底下走过多少回。知道的这个人,站在窗后,连眼皮都不能多眨一下。呈文上那句不知情之小贩,是他能递过去的全部,还必须递得像是随手。
茶缸里的枸杞浮上来。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凉的。
满站的笑话说了三天。
说督察股办案,人赃并获,获的是自己个儿的赃;说那份如今锁在机要科的铁柜里,成了文电鉴定的活教材;说仉股长那双泡了半宿雪水的皮鞋,搁在火炉边上烤到今儿,鞋帮子都烤翘了边。
没人往笑话底下多看一眼。笑话底下压着一条真线,线的一头在鸟市,一头在谁的心里,两头都埋在雪底下。
第三天下晌,南京的电报到了。
钟敬之亲自送上三楼,脚步比平常快了半拍。电文不长。郑百川看完,半天没言语,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申饬。措辞很硬。着即查明此次办案孟浪、贻人口实之责任,限期具报核夺。
电文里,点了北平站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