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核的公文一式三联，批得比往常哪一件都快——她在预审堂上放了话，有一节口供，只向管档案的先生补。法院不愿沾这个烫手的名声，一纸公函推过来，人犯郦秋鸢，程序内提核，保密局会同督察监押。
差事落到档案头上，督察股照章派人随行。仉青田调走以后，股里能跑腿的只剩个禹树声，二十六七，领章崭新，上车以前把皮带勒了三回。
郑百川签派令的时候只抬了半边眼皮：去去去，照章办。她说什么，你记什么；她问什么，你一个字别多给。这号人，阿拉见得多——嘴就是刀。
看守所在城西，高墙，电网，墙根的残雪冻成了黑冰。墙外照样有生意：卖报的把两个字喊得又脆又亮，架照相匣子的支着三脚架，专等囚车进出；几个闲人缩着手蹲在墙根，看着是晒太阳，晒的其实是等热闹。有个半大孩子挎着布袋在人堆里钻：瓜子——五香瓜子——看雪狐，嗑瓜子——一嗓子一嗓子，脆得跟炒出来的一样。
禹树声下车先正帽子：副处长，听说她在里头还搽粉？说是连提审都挑日子——
进去少说话。陆行舟夹着卷宗下车，该你画押的时候，画押。
登记，缴证，过两道铁门。登记簿上，禹树声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比公文还郑重。看守收了两人的证件，连陆行舟那支钢笔都过了一遍眼，才放行。每过一道门，身后的市声就薄一层。走到提审室门口，墙外那些叫卖声一丝也剩不下了，只剩过道里的水汽味和铁锈味。
提审室不大。一张长桌，当腰一道铁栅，指头粗的方铁，从桌面一直打到房梁。栅这边两把椅子，那边一把。桌上一盏罩灯，白铁罩子豁了个口。
陆行舟把卷宗放平，解开卷宗绳，绳子挽好，压在卷底。三册档，一册笔录，按次序码开。码完他坐下，没看门。
禹树声坐不住，一会儿摸摸铁栅，一会儿看表，压着嗓子：她那旁听券，黑市上都炒到——
一会儿她进来，问一句，记一句。陆行舟把笔帽拧开，搁在纸右边，多的没有。她冲你说话，你看我。
禹树声应得快，手心里那点汗先出来了。
门响了。
镣声先到，人后到。
素布囚衣，鬓角剃青了，人比布告上的照片瘦了一圈。一双眼睛没瘦。进门那一步，她在门槛上停了停——不是绊的，是亮相。三个人，一道栅，一盏灯，她扫了一圈，像在点一张戏单。
看守把她按到椅上，锁好镣环。她冲看守偏了偏头：劳驾，今儿这副，比昨儿那副沉。
看守木着脸退到门边。
她的眼风转过来，先落在禹树声脸上：这位长官面生。贵姓？
禹树声的耳根子红到了领章，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核口供。陆行舟翻开笔录，二月九日预审笔录，自第七页起。你说有一节要补。
她这才看他。看了有三息，慢慢笑了：您就是管档案的先生。我猜过您的模样——猜老了，也猜凶了。
第七页。陆行舟把笔录转过去，贴着栅根推到那一侧，民国二十八年，协和茶社账上支出四笔，你堂上认了三笔。第四笔，去向。
她不看纸。她往椅背上一靠，镣链在桌沿拖出半声，嗓音放低了，像说书开了腔：那年腊月，北平落了场大雪。城门关了，道断了，火车在丰台趴了三天，东交民巷的洋人都缩在家里不出门。全城的买卖都停了，就我那一号货没停。先生，您说奇不奇？
说日子。
先生不爱听雪？她眼波一横，满堂的推事都爱听。
雪不入档。陆行舟提笔，日子，数目，经手人。
她盯了他一会儿，换了个坐姿，报了个日子，又报了个数目。报得很顺，顺得像背过。
第二处出入，是东岳庙案前后的行止。她又起了一段戏：哪家的堂会，哪位太太新上身的皮子，谁家公馆的灯亮到后半夜。绕出去三里地，末了绕回来，添了一个含含糊糊的好像是。
陆行舟笔下落了七个字，念给她听：称记忆不清，存疑。
先生这支笔，好狠。她笑，我说了这半天，就值七个字？
值几个字，记几个字。
她安静了一小会儿。提审室里只剩笔尖的沙沙声，和禹树声皮靴底蹭地的动静。
第三处，核化名。档上三重：本名，日本名字，茶社挂牌用的一个花名。
名字啊。她把三个名字挨个念了一遍，念一个换一个腔——念本名，是闺秀的腔；念那个东洋名字，压着舌尖，又轻又软；念到茶社的花名，端出来的是当年迎客的调门，尾音在铁栅上绕了一圈，先生，您说，我到底算哪一个？
三个都算。陆行舟在核对栏里画了三个勾，档上并列，判决书上也并列。
真无趣。她叹了口气，当年多少人，为这个猜了半辈子。到您这儿，三个勾就完了。
猜，是外头的事。他把册子翻过一页，这儿只对档。
再开口，她换了路数。身子往前凑了半寸，隔着铁栅，声音压得只够桌面这一圈：先生，我问您一句。你们的档，真比我的记性好？
陆行舟不答。
那你说——她一字一顿，民国二十八年，腊月，货，打哪个车站走的？
禹树声的眼睛在两张脸上转了个来回。
陆行舟翻档。纸页翻得不快，一页，一页，停住。他把那页凑向灯口：档上记的是两笔。腊月初六，前门东站；腊月廿三，西直门。走的机关经理室的关防，签押的那个名字，不是你。
他合上档册。
档上有的，你赖不掉；档上没有的，我不替你编。
那半晌，她脸上什么都没有。戏收了，粉底下露出一点真东西，说不上是灰，还是冷。
补的那一节呢？陆行舟铺开新纸，你指名要补的。
她补了。统共三句话。三句话里，两句在预审笔录上原就有，一句添了个堆栈的地名，那地名在移交档上也有。
陆行舟一面记，心里一面把这笔账看穿了：她要补的，从来不是口供。攀咬出去的名字，一个一个被注了查无佐证退回去，她的戏台一角一角往下塌——她要见的，是那个拿剪子的人。见一面，掂一掂斤两，看这个人吃不吃戏。
还有一杆秤，悬在他自己心里，进门起就没放下过。她每绕一个弯，他都在等——等某三个字，从那张涂过戏的嘴里出来。
没来。沪上旧卷里那只鬼，今天没上台。
口供录毕，他把纸从栅根递过去：画押。
她不接，先看他：先生，我再问最后一句，不入档的。她往栅上凑近，眼睛里的戏又满上了，满城的人，茶馆里说我，报纸上画我，连堂上的推事都借我这案子扬名。你天天翻我的档，翻得比谁都细——你就一点儿也不想听我亲口讲讲？
不想。
她盯他半晌。盯着盯着，笑了。这一回的笑跟先前那些都不一样，不吊眼角，不掂嗓子，就是笑。
有意思。她说，满城都在看我的戏，就你不看。
画押。
她拈起笔，指头把纸压平，按了手印，落笔又快又稳——那一手字，是正经练家子的底子。签完把纸推回来，靠回椅背，声气平平的，平得不像她。
不看戏的人，先生，最难唱。
看守过来解镣环。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了一次头——这一回头，眼波、身段、下颌的角度，全数归了位，冲着禹树声一笑：长官，回见。
门关上，镣声一节一节远了。
禹树声出了一头汗，摘了帽子扇：邪性。副处长，这娘们儿邪性。方才那一眼，我后脊梁都是麻的。
陆行舟收档。三册档，一册笔录，按原次序码齐，卷宗绳绕三道，打的还是来时那个结。监核栏空着，他点了点：你的名字，画这儿。
禹树声画了押，笔尖还有点飘。
往外走，两道铁门一道一道开，市声一层一层贴回来。卖报的还在喊，比来时喊得急，一句压着一句，隔着高墙，听不真切。
出了大门，日头已经偏西。墙根那排闲人还没散，照相匣子还支着，卖瓜子的孩子换了个墙角接着喊。
听真切了。卖报的嗓子劈了，喊的还是那两个字，一句比一句高。
禹树声支着耳朵听了两句，没听真，快步过去从报童手里抽了一张，回来递到陆行舟眼前。
号外一张，油墨没干，蹭了他半个指头。通栏一行黑字，前头几个叫折缝压住了，露出来的是末尾三个。
陆行舟的眼睛落在那三个字上，没动。
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