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报》这一节，登到了第三天。
头一天叫《雪狐有影无形》，第二天叫《金条换命》，今儿这篇最狠——《真身早渡东洋，堂上另有其人》。穆藻青的笔油得能炒菜，通篇，愣是一个实字没有，偏偏满城当真。
雍茂春把报纸拍上桌的时候，焦圈渣还粘在指头上。
副处长，您给评评。胖子压着嗓门，眉飞色舞，写得有鼻子有眼——说真雪狐早在押解进京的道上，就拿三十根金条买通了押差，打塘沽坐上洋船东渡了。堂上那位，是花钱雇的顶缸货！连开船的日子都给您排出来了。
陆行舟接过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日子倒是排得齐。他把报纸折上，就是那几天大沽口封冻，船开不出去。
……啊？
没什么。陆行舟把报纸推回去，总务的茶叶到了没有？到了先给机要科送一半。
雍茂春讪讪地夹着报走了。楼道里还听得见他跟人念叨：连副处长都看了三遍，这里头准有事……
窗户外头，报童追着电车跑，嗓子劈了叉：瞧报瞧报——雪狐金蝉脱壳！堂上换了人喽——
天桥的书场更快，说书先生连夜现挂了一段《雪狐易容记》，惊堂木拍裂了口，茶钱翻着收。听客里三层外三层，散了场还堵在门口争——有说真身早到了东京的，有说就藏在东城哪座宅子里的，争到脸红脖子粗，谁也没见过正主儿一眼。
下晌，钟敬之抱着封发登记簿过来画押，慢条斯理地凑了一句：副处长，这案子如今比电报房还热闹。昨儿夜里内人也问我——堂上那位，到底是真是假？
档上见。陆行舟给他递了支烟。
是这个理。钟敬之把烟夹上耳朵，嘴上官司打一万年，不如档上一行字。
谣言越烧越旺，法院先熬不住了。
辟谣的布告贴出去，人堆里一句一句念，念一句，笑一声。越辟，越真。旁听券的黑市价跟着连载翻了一倍，黄牛蹲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两侧，比递状子的还多，见人就撩袄襟：里圈的座儿，能瞧清人脸——您要不要？
南京的电报三天两封，来回就是八个字：务成铁案，毋任滋蔓。
铁案先得铁一件事——堂上那个人，得真是郦秋鸢。
验明正身的公文，就此在各衙门之间旅行起来。法院说，体貌旧档在敌伪档案里，敌伪档案归保密局移送；警备司令部说，人犯收押归法院，验身自有法医；法院又说，法医验的是活人，比对的是死档，档在谁手里，差事在谁头上。来回五天，公文上会衔的章盖了七个，末了一行小字落了地：饬由保密局北平站就档覆核，指派专员，限期呈复。
差事推来推去，推到了管档案的头上。
郑百川把公文丢过来，一脸的晦气。
瘟生差事。站长的宁波腔压得低，验准了，没侬一份功；验岔了，全城看笑话不算，南京头一个摘的就是我这顶帽子。他背着手转了半圈，我原想着，这案子协办协办，多少沾点光。光没沾着，倒接了块火炭。那个姓穆的再敢往下编，我叫宪兵队封他的报馆——算了，越封越卖钱，随他去。行舟啊，侬顶真些，拿档案给我把伊钉死——是真是假，白纸黑字，钉死。
晓得。陆行舟收了公文，卷上对得出几分，我呈几分。
对喽。郑百川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报之前，先给我看。
陆行舟把公文压进卷宗夹。这差事他推不得，也不敢推——替身两个字要是坐实了，案子就得重审，口供就得再连环一轮；深挖下去，沪上那宗旧卷里，还睡着一个他亲手造出来的名字。
档案要是叫人翻个底朝天，头一个见光的，未必是雪狐。
旁听券是随公文一道下来的。
法院给协办衙门留了几个公务座，北平站分到四张。郑百川拿走两张，剩下两张，锁进了陆行舟的抽屉。
当晚一进家门，曼丽就迎上来了，围裙都没解。
当家的，跟你商量个事儿。她把人往饭桌前按，亲手盛汤，殷勤得可疑，就是……那个公审，你们站里，是不是有票？
旁听券。陆行舟纠正。
对对，旁听券。曼丽眼睛亮了，郑太太念叨三天了——侯太太家走了法院的门路，弄着两张，在牌桌上摇得跟扇子似的。郑太太脸上挂不住，我一时嘴快，说我们当家的管这案子的卷宗，还能少了票？
你倒是敢许。
那不露怯了嘛！曼丽急了，沪腔里蹦出半句新学的京味，牌桌上夸下的海口，掉地上摔碎了，我往后还怎么坐庄？
陆行舟慢慢喝汤。喝到一半，从怀里摸出两张券，搁在桌上。
一张你的，一张郑太太的。
曼丽一把抄起来，对着灯看了又看，笑出一口白牙：还是我们当家的敞亮！转脸就朝灶间喊，王妈！明儿晌午不开火了，我请客，上东安市场——森隆吃饭，稻香村捎点心！
王妈在灶间应了一声，笑得锅铲直响。
曼丽把券贴身收好，扒了两口饭，又凑过来：哎，当家的，我问你个正经的。牌桌上都传疯了——说堂上那个是假的，真雪狐拿金条买了命，这会儿在东京开料理店呢，连店名都有了。钟太太赌一副耳环说是真的，侯太太赌两副说是假的。你管着卷宗，你说，到底真的假的？
吃饭。
小气。曼丽撇嘴，问你句话，跟撬你金库似的。
纸上验出什么，就是什么。陆行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耳环别跟着赌。赢了得罪人，输了你心疼。
就知道你这句。曼丽哼了一声，到底把这页翻了过去。
这一夜家宅太平。曼丽哼着小曲儿描花样子，连他掌灯看卷到后半夜，都没人数落一句。
比对的功夫，全在夜里。
敌伪档案移送清单上，峰岸雪乃名下旧档共十一宗。陆行舟拣出两宗：机关医务室的体格检查表，一册；历年存照，一夹。牙科的诊疗卡不在北平，存南京的集中保管库，调阅公文当天就发出去了，一来一回再快也得六天。
先比能比的。
十一宗档，他先逐一验封：火漆完好，骑缝章齐整，移送清单上的编号一宗一宗对过，没有短少，没有调换。这一步做完，才拆比对的那两宗——将来不管谁翻这桩差事，头一页就得看见，档进他手里时是什么样。
体格检查表是日文格纸，年份、身量、体重，一栏一栏排得死板。他把相验单上的数目字挨个对过去：身量，对得上；年岁，推得拢；左臂一处旧种痘疤，两边都记了。一路对下来，笔下的勾一个连着一个。翻到一栏，墨笔一行小字，他读得慢，却读得准——左耳后，黑痣一粒，米粒大。
存照那一夹里，有一张侧身照。相纸黄了，人却清楚：旗袍，卷发拢在耳后，颈子拉得长。耳根后头，一个针尖大的黑点，正卡在光影交界上。
他把放大镜压上去。不是霉斑，不是相纸受的潮——是痣。拍照的人多半没留意，档案却把它记下了。
再看另一头。
法院随公文送来的，是收押时的人犯相验单。看守所医官会同女看守查验，体貌特征一栏写得潦草，项目倒全：两耳完好，耳后无痣、无瘢、无疤。落款画押，一样不缺。
陆行舟把两份纸并排摆开。
左手边，敌伪的档说：左耳后有痣。
右手边，官家的单子说：耳后干干净净。
他闭上眼。隔栅那一面，灯泡吊在她左首，她剃了鬓角，耳朵露得干净。那张脸他过目不忘——颧骨的影子，眼角的细纹，薄耳垂，耳后……耳后是一片素净的白。
没有痣。
他的记性不出错，相验单也没验错。那就是档案错了？
档案不看戏，可档案也是人写的。他把体格检查表翻回去，一页一页对着灯照：纸是旧纸，墨是旧墨，装订的麻线原封没动，添改的痕迹一丝没有。这一粒痣在纸上躺了七八年，不多一笔，不少一笔。
炉膛里的煤坐成了灰，茶缸里的枸杞泡得发了白。
小报是编的，他知道；金条、洋船、顶缸的戏码，全是穆藻青一支笔熬的油。可桌上这两张纸不是小报——一张是敌伪自己记的，一张是官家当面验的，谁也不会演戏。
两份档，一张脸。
对不拢的，就剩耳后那一点痣——到底，是谁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