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法院门前的空场上就睡了一层人。
打地铺的,抱孩子的,占了位子转手就卖的。旁听券的黑市价一夜又翻了一番,黄牛把券子掖在棉袄里子里,只露出一个角,嘴上不闲着:末排,末排也是雪狐啊。过了这村,可就真没这店喽。
前一天看守所放出的话早传遍了全城——雪狐要当堂翻供。这五个字比布告还管用,对街照相馆连夜把三脚架抬上了自家房顶。
卖糖葫芦的、炸焦圈的、租小板凳的,一路摆到电车道边。炸焦圈的油锅支在风口上,油香混着人气,隔半条街就往鼻子里钻。租凳子的嗓门最亮:一毛坐着等,两毛管挪窝——里头瞧不着,瞧瞧囚车也值啊您呐!还真有人掏钱,掏完了问:囚车打哪边过?
哪边人多打哪边过。您跟着人堆走,错不了!
《午报》的号外还带着油墨味,穆藻青那篇《雪狐今日登台》,标题占了半版,比正文还大。报童抱着一摞在人缝里钻,喊一嗓子薄一层,钻到法院门口,胳膊上就剩了个空。
巡警的哨子从天亮吹到开庭,越吹,人越多。
陆行舟是从侧门进去的。
协办公文里有防余党滋事一件,站里的便衣撒在人堆里;他自己领的是另一件——敌伪档案备询。两箱卷宗,卷宗绳勒得手心一道白印。他在公诉席侧后的协办席落座,把卷宗箱码在脚边,绳结朝外,要用的时候一抽就开。
开庭前半个钟头,旁听席就塞死了。楼上楼下,连窗台上都骑着人。法警在栅栏外又加了一道绳,绳外三步一岗。庭里生着两只炭盆,人一多,炭气、烟卷气、雪花膏气搅在一处,熏得人脑门发潮。
九点整,充镜秋居中升座。惊堂木一响,满堂的咳嗽声、嗑瓜子声、快门声,压下去一半。
她上来了。
一身素衣,不施脂粉,鬓角剃过的地方长出一层青茬。走到栅栏前,先朝旁听席深深一福。
满堂哄一声,像戏园子里角儿出了场。
谈敬舆起立公诉,一条一条地念:东岳庙案,诱捕,出卖,主持茶社情报网,经手机关经费。念到第三条,她哭了。哭得极有章法,肩先抖,再抬手背按住眼角,不遮脸——脸要留给照相机。
庭上。她开口,嗓音又软又亮,一个字一个字送到最后一排,民女幼年被拐,认贼作父,身不由己。今日肯站在这里说,是想赎罪。诸位听见的每一句,都是民女的忏悔。
旁听席一片唏嘘。有人喊了声说得好,法警循声去按,按倒一个,站起来仨。
谈敬舆问一句,她答三句,句句往看客的痒处挠。
协和茶社,何人主事?
民女。她又福了半福,可茶社里的茶,民女一杯也做不得主——哪位来喝,喝多久,喝到什么时辰,全是客人说了算。庭上问茶,民女知无不言;庭上要问客,那单子长了,念到掌灯也念不完。
旁听席笑成一片。谈敬舆把声音沉下去:本席问的,是情报网。
她眼波一转,民女只见过宴席。讲唱片,讲牌局,讲哪位要人醉倒在民女的沙发上,连鞋都是别人替穿的——庭上说那叫网,那这满北平的宴席,可就都是网了。
问到经费,她掩着唇笑:庭上是要听账,还是要听人?账是死的,人才有意思。
充镜秋拍惊堂木。
木头一响,底下反倒有人叫好。陆行舟坐在侧后,听得分明——这一记落在满堂耳朵里,不是法度,是过门的板。板一响,角儿好接着往下唱。
她还真点了名。点了个旧情人,只说此人当年送过她一对翡翠镯子,人如今就在这堂上坐着。旁听席前排一位穿呢子大衣的先生腾地起身,弓着腰往外挤,帽子挤掉了也不敢回头捡,满堂笑得房顶落灰。
陆行舟不笑。
他把她每一句话拆开来归档:讲的全是席面上的事;人名专捡死人点,活的只引不咬;涉案的正题,一句实的没有。翻供?她没翻。她把两个字当鱼饵撒给全城,钓的就是今天这一堂满座。
审到晌午,谈敬舆把口供节略举起来,问她认与不认。
她静了片刻。
这片刻静得出奇,连嗑瓜子的都停了手。
她说,大半都认。只是——
她转过脸,不看公诉席,看旁听席,唇角一点一点挑起来。
只是诸位别光顾着看我。军统里,也有过我的人。
满堂死静。
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炸壳。她就站在那片静里,环着满堂缓缓看了一圈,像谢幕。
静了约莫三息,炸了。后排的人往前挤,前排的人站上长凳,记者往栅栏上爬,镁光一串接一串,快门声连成一片,法警的哨子吹哑了。有人挤掉了鞋,有人抱着廊柱喊,楼上一只手笼掉下来,砸在人头上,挨砸的顾不上骂。充镜秋的惊堂木连拍七八记,拍不下来,起身宣布休庭。
散场的人流把电车道堵了一个钟头。黄牛把没出手的末排券撕了,撕完就后悔——转天的行情,只会更高。
曼丽是跟郑太太一道去的。回到家,钗歪了,鞋跟踩掉一只,那张旁听券在手袋里攥成了一团纸,人还兴奋着。王妈端洗脸水的工夫,她已经从升座讲到了休庭。讲到点旧情人的名那一节,自己先笑岔了气:那位爷往外挤,帽子掉了都不敢回头捡——王妈,你说这叫什么?这叫现世报,当场结账!
王妈笑得直不起腰。
当家的,你是没瞧见!那句话一出口,郑太太的脸,唰,白得跟纸一样!她连比带划,满场都在猜,前后左右全在问——是谁?是谁呀?
陆行舟给她倒了杯热茶:你猜是谁?
我哪儿知道。曼丽捧着杯子吹气,反正不是你。她风光那几年,你还在上海当抄写的小科员呢,人家眼界高,看不上。
这话在理。
再说了,她把杯子一放,真要是你,你还能坐在这儿等饭?早叫人请去喝茶了。我跟你讲,明儿牌桌上有得猜了,郑太太今儿那脸色——啧,回去还不知怎么盘郑站长呢。哎,你说郑站长他……
食不言。
饭还没上桌呢!
他说,饭好了没有。
站里的灯,当夜一盏没敢灭。
那半句话晌午出的口,不到掌灯,南京的长途就追到了。郑百川在楼上接的电话,下来的时候官腔全没了,宁波话都冒了出来:作孽,作孽……她放一个屁,阿拉全站跟着闻!
电话一撂,站门就下了闩。各科的灯挨排亮着,谁也不敢先走——今儿夜里头一个走的,明儿就是头一个叫人嘀咕的。
小会开到后半夜。雍茂春把茶续了一轮又一轮,碎嘴也不敢碎了;钟敬之慢条斯理翻着人事名册,一页,一页,翻得比平常更慢;禹树声在椅子上坐不住,半截话往外蹦:查!打抗战头一年起,凡在北平待过的,一个一个——
查谁?郑百川眼一瞪,名册上三百多号,你一个一个审?明儿小报登出去,保密局关起门来审自己,南京头一个撕了阿拉!
禹树声脖子一缩,不言语了。
雍茂春捧着茶壶又绕了一圈,绕到郑百川跟前,壶嘴悬了半天没敢往下倒。
续!戳在那儿做啥!
茶续上了。郑百川呷了一口,烫得直嘬牙,火气倒顺下去半截:都动动脑子。她堂上那半句话,一没名,二没姓,三没年月。真捏着名姓,她当堂就喊出来了,还留着过夜?
满屋没人应声。这道理不难,可谁也不敢接——今儿接了这话,往后万一真查出个人来,这一句就成了替内奸打掩护的旧账。
郑百川自己也咂摸出这一层,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摆摆手:总归,南京要个交代。
陆行舟坐在下首,没开口。
他心里把白天那一堂又过了一遍。她手里要真捏着人,预审早就咬了,何必留到今天;偏留到今天,当着万人、当着照相机抛出来,图的就是这句话没法收——南京不敢不查,一查,案子就得拖,拖一天,她多活一天。
她手里没货。她在钓。
可这话不能由他说。查无实据是查完了才配有的结论;南京眼下要的不是道理,是动作。
散会前,楼上的电话又响了。
这回郑百川听得直点头,对着听筒一迭声地是,是。下来时,满屋子人都望着他。
上头有令。他抹了把脸,不等法院了。郦秋鸢历年往来电文底档,敌伪移交的那批,统统连夜过滤,三日内呈报——查有无勾结军统人员实迹。
他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定。
译电这一行,咱们站里,就一位是科班出身。
行舟啊,这差事,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