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文底档进站那天,是用卡车拉进来的。
三只铁皮档箱,漆皮剥落,锁是日本人的旧铜锁,钥匙早不知去向,当场砸开。钟敬之带着两个机要科员点数登记:敌伪峰岸机关历年电讯底档,连同法院移来的协办公文,合计三百七十一卷。霉味呛人,隔着两间屋都闻得见。
郑百川背着手,围着档箱转了两圈。
行舟啊,堂上那半句军统里也有过我的人,南京一夜来了三通电。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日内呈报。查出来是谁,先报我,一个字也不许漏。
站里这两天的风声,比档箱里的霉味还呛。堂上那半句话一落地,走廊里人人脚步都轻了,老资格的科员夜里翻来覆去数自己的旧账,托人递条子探消息的,把站门口的门房都喂熟了。当天下晌,雍茂春就端着一碟炒栗子踱进来,胖脸上堆着笑:副处长辛苦,辛苦。听说……底档里头,卷着不少旧人旧事?
卷着灰。陆行舟头也没抬,雍科长要不要进来吃两口?
雍茂春讪讪地把栗子搁下,退出去了。封条贴上之后,再没人敢来。
机要科腾出里间。一桌,一灯,一只炭盆。
门上贴封条,进出登记,卷不出屋,纸不过夜,抄件由钟敬之亲手锁柜。规矩是钟敬之慢条斯理立的,一条一条,立完了,他把一副白纱手套搁在桌角。
副处长,灰大,伤手。
有劳。
头一宿,陆行舟没碰内容,先立骨架。
呼号,波长,班期,韵目代日。峰岸机关的台子民国二十八年开机,三十四年八月停机,底档分发、收、侦三类,译好的汉文底居多,间或夹着原码。他把三百七十一卷按年月排开,一条死了七年的河,先顺出河道,再下水摸石头。
第二宿起,一页一页碾。
电文这东西,单看一封是废纸,串起来看才是路。哪个代号按月领钱,哪个代号只递闲篇,哪个代号偏偏在出事前三天露头——他吃过这碗饭,这些路数,闭着眼也摸得着。
他先把历年支酬的代号列成一张单子,一共十一个。逐个往下对:七个对上了卷内自家的爪牙,名姓、住址、结案文号俱全,人死的死,判的判;两个对上了外围的商人眼线,递的都是行市物价,够不上军统里的人五个字;还有一个只领过两个月的钱就断了,报的是码头船期,查经费册批注,是机关自己核销的不可靠,停支。
十一个里头,十个落了地。
剩下那一个,来路对不上。烟没多抽,茶续了四回。后半夜门上有人敲,是门房励文彬,手里提着个食盒——王妈送到楼下的,楼上贴着封条,外人进不得,食盒由门房转上来,人留在门房里候着。
陆太太家的王妈捎了话,我给您带到。励文彬把两样小菜摆开,一句一句学,说人是铁,饭是钢,案子再大,大不过吃饭。还说,您要是又对付一口凉的,回去太太跟您算账。
劳你了。替我谢太太。陆行舟接了筷子。
励文彬没走,立在门边等他吃了两口,才压着嗓子添一句:王妈还嘀咕了一句,说太太今儿在牌桌上坐了一下晌,回来一句话没有。她说她不问,可她把您那件呢子大衣的扣子重钉了一遍。
食盒见了底,人接着下河。
那个来路对不上的代号,两个字。
燕柳。
头一回露面,在民国三十年三月的经费底册:月支联银券三百,科目记谍报酬金。同月,机关收电一封,报的是平站留守处换防口令、值班名册、门禁时辰。
往后逐月都有。报的东西都不大,却样样出自文书房:人事更替,枪械底数,内部通报的文号,连留守处茶房辞工都报过一笔。陆行舟把燕柳历月所报排成一条线,再把留守处旧档调来并着看——这些东西件件要过一双手,那双手,只能是留守处管文墨的。
旧名册不长。留守文书,屈慎行。
他把这个名字按在灯下,前后又碾了两卷,把路钉死:燕柳所报,起于三十年三月,断于三十二年十月。三十二年冬,机关往电一封,是答宪兵队本部质询的——质询说燕柳一线两处支酬,账目不清。机关复电只有一行:
燕柳已于十月处置,后账勾销。
再翻军统留守旧名册,屈慎行名下一行小字:三十二年十月,急病身故。
急病。处置。两本档,同一个月份。
陆行舟靠回椅背,把这条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人是真的,线是真的,通日也是真的——只是人早死了,死在日本人自己手里,连坟头朝哪边都没人知道。堂上那位抛的那半句话,不是要供出谁,是拿一个死人当活筹码:她赌满城心里有鬼的人多,鬼一动,水就浑,水一浑,她就能多活些日子。
死无对证,她才敢开这个口。
他铺开呈文纸,笔尖悬了一悬,落下去只有八个字:
所指系已毙之犯,虚声恫吓。
后头附证三纸:经费底册一页,机关复电一纸,留守名册一行。不下断语,不添一字,谁来复核,三张纸自己会说话。
第三天一早,郑百川捏着呈文看了三遍,长长出了一口气。
死了?
民国三十二年就死了。日本人自己灭的口。
好,好。郑百川一拍大腿,乡音都冒出来了,死人开不了口,南京今夜睡得着觉喽。他把呈文又从头看了一遍,越看越顺气,这八个字好。不多写一笔,不少写一笔,谁想借题发挥,都没处下嘴。
证据是现成的,我只是抄下来。
抄得好。郑百川把呈文折好,亲自锁进皮包,临走拍拍陆行舟的肩膀,行舟,这三宿,站里记你一功。回头堂上她再翻花样,法院那头要人核对,还是你去——你这双眼睛,如今是官字号的了。
门一关,楼下街面上报童的嗓子隔着窗玻璃钻进来,还在喊雪狐,还在喊秘史,加印的号外一角一份,抢的人不少。
满城要看的,都在堂上。这三百七十一卷,没人惦记。
呈文递走了,差事没完。上头要的是过滤历年往来,不是查着一个就收工。第三宿,陆行舟接着碾剩下的卷。
剩下的大半是机关自家的流水:经费报销,人事调补,跟宪兵队争地盘的官司电报,来来回回,吵得比办正事还勤。与军统两个字沾边的,再没有第二个代号。他一卷一卷注上,登记簿上一行一行画下去,画得手腕发酸。
碾到后半夜,碾进了东岳庙案。
那一卷是侦类,机关侦听科的抄收底稿。民国二十九年冬,机关侦听到东四一带一部地下电台,没有急着动手,先养着,一班一班地抄。抄稿上看得出,那部台的手法是生手,发得慢,间隔长,呼号换过两回,换得也笨。
抄稿后头钉着一张手绘的街图,侦听车三回定向,三道铅笔线交在一片胡同里。图上东四牌楼画得潦草,几条胡同只标了数目字,交叉的那一片,离他如今每日下电车走回家的那条街,隔不过几道胡同口。七年前那部台就在那一片屋顶底下敲,屋顶如今还在,底下换了住家。
十一月末的一班,那边发:周围查线人多,请示转移。
机关批注,朱笔,两个字:缓收。
十二月初的一班,那边发:同志三人失联,料已被捕,台暂停。
朱笔批注:再养三日,钓齐再收。
十二月初七,最后一班。抄稿上只有半页——发到一半,断了。断的地方,抄收员照实记了一笔:讯号中止,时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底下钉着一页战果清册,捕了多少人,起获了什么,呈机关长峰岸阅。字迹工整,墨色发亮,像一张喜报。
陆行舟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
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那部台后头的人,档里没有名字,只有呼号。他们发出去的最后那些字,救兵没等来,倒叫抓他们的人抄了个全份,存了七年,存到今夜,落在他手里。满城抢着看她的戏,茶馆里说她的书,小报连排她的秘史——这几页,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要看。
他把炭盆拨旺了些,把那半页抄稿在灯下抚平,照原样归卷。卷宗绳打结的时候,他放得很慢,一道,一道,勒得比别的卷都紧。
窗外,天快亮了。
晌午他回家补了两个钟头的觉,回站销了封条,三百七十一卷点交还库,登记簿上画了押。钟敬之验过绳结,慢条斯理来了一句:副处长归的卷,比原先还齐整。
傍晚,法院的公文送到站里。一页纸,一个日子。
他把那页纸压进卷宗,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