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城西旧靶场外的土道上,人已经排到了半里地外。
卖糖葫芦的把草靶子戳在沟沿上,插得满满当当,山楂上的糖衣冻得梆硬。照相馆的伙计扛着三脚架,跟人抢一处高坡,嗓子都喊劈了。有人抱着孩子来的,孩子裹在棉被里睡得正香,大人踮着脚往里挤。墙头上、树杈上,骑的全是半大小子,冻红了鼻头也不肯下来。
土道边支起两个早点摊,炸焦圈的油锅滋滋地响,买卖比城里门脸还旺。有人啃着焦圈谈行情:旁听券昨儿夜里还有黄牛收,今儿清早就砸手里了——戏到了末一场,票就成了废纸。
兵警拉了三道绳。绳里头空出一片场子,冻土上前几日的雪化了又冻,结着一层灰壳。
陆行舟到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
他不是来看的,是来办差的。协办公文三件,头一件敌伪档案移送早已办结;末一件防余党滋事,刑场这日归警备主办,站里只搭外围;落在他身上的是当中一件——会同验明正身,画押领回执。公事包里三样东西:指模底卡、相片存档、敛葬簿抄件。
禹树声跟在后头,缩着脖子,眼睛四下里瞟。
副处长,您瞧这阵势。他咂嘴,正月里逛隆福寺,也没这么多人哪。
陆行舟没接话。
验明在场子边一间土坯房里办,法院的书记官主持,谈敬舆远远立在门口,面色比天色还灰。程序不长:指模现按,与底卡比对;相片核对;口头问名问籍。
女谍答话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咬字清楚。隔着一层门板,陆行舟听不真切,也不用听真切——他只对纸。十枚指模,一枚一枚压过去,螺纹对螺纹,斗对斗,箕对箕。
对上了。
他在回执上签名,照站里章程添了一行小字:核与存档底卡相符,无误。
书记官收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镇尺碰翻了。
出了土坯房,天全亮了。绳子外头黑压压一片人头,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有人在人堆里喊:出来了没有?后头的踩了前头的脚,骂声、笑声、嗑瓜子声,滚成一锅。
她被带出来的时候,场子外头先静了一下,跟着嗡的一声炸开。
一身素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得不快不慢。风掀起她一缕头发,她抬手掠了掠,那手势不慌不忙,倒像在后台理妆。到了场子当中,她自己站定,脸冲着人堆那一面——到末了,也要冲着看客。
陆行舟立在绳外最边上,背对着场子,眼睛落在自己的公事包上。
枪响一声。
人潮往前一涌,又往后一涌,跟着就散了。散得比聚得快,像退潮,呼啦啦顺着土道往回卷,边退边议论,声气又高又亮。糖葫芦卖空了,照相馆的伙计拆着三脚架,跟旁边人夸他抢下的那个角度。墙头上的半大小子跳下来,嘴里叭叭地学枪响,追打着跑远了。
退潮的人流里,议论已经起来了。有人说:瞧见没有,站得那么直,走道跟登台亮相似的——真人哪有这么镇定的?八成是替身。旁边人啐他:替身?替身肯挨这一下?那人梗着脖子:钱到了数,什么不肯。两下里谁也说不服谁,吵吵着走远了。
一炷香的工夫,场子外头空了。
冻土上留下满地瓜子皮、烟头、几张踩烂的报纸,还有一只挤掉的棉鞋,孤零零躺在沟沿上,没人回来找。
晌午刚过,号外就满街飞开了。
瞧号外瞧号外——雪狐金蝉脱壳,刑场上另有其人喽——报童夹着报纸追人跑,一份卖到平日三倍的价,照样有人抢。
《午报》当天加印,穆藻青的连载开了新篇,题目起得山响:《雪狐之死七大疑》。头一疑就问:既是真身,行刑何必赶在清早、何必秘而不宣?末一疑更妙:金条会说话么?
茶馆里说书的现挂了新词。惊堂木一拍:要说这位雪狐,那是何等的人物,岂能就这么着了?列位,替身赴死、真身东渡,这里头的关节……满堂茶座,叫好声掀棚。
人是清早死的。到了下晌,满城倒都说她没死。还真有几个闲人跑到旧靶场外头守着,说要等个水落石出,守到日头偏西,什么也没守着,骂骂咧咧地散了。
谣言比人活得长。
站里也一样,楼道里、茶炉边,三三两两地嘀咕。禹树声端着缸子凑到门口,欲言又止了两回,到底没忍住:
副处长,外头都嚷嚷……说今儿绑出来那个也是顶缸的。您给句实话,到底——
指模。陆行舟头也没抬,十枚,一枚不差。回执上有我的名字。
可外头说——
外头还说她会土遁。陆行舟把笔搁下,你信哪一个?
禹树声脖子一缩,端着缸子走了。走到楼梯口还听见他嘀咕:邪性,真邪性。
下晌三点,陆行舟去法院办结案移交。
协办三件公文,桩桩要有始有终。移送的敌伪档案点收回库,借调的卷宗对号归还,末了在办结单上用印。经手的书记官打着算盘核件数,核完了长出一口气,说这一个月,法院的门槛叫看热闹的踩矮了三寸,旁听券的黄牛比诉讼的当事人都多。
出来时,天擦黑。
法院门前那片空场,前些日子摆过黄牛摊、支过相机、挤过上万人,如今空荡荡的。风打场子上过,卷起满地纸屑,打着旋儿,贴着地皮跑。旁听券的存根、号外的碎片、半张踩黑的戏单,一路滚到墙根,挂在枯草棵子上。
扫街的老头拄着扫帚立在场边,半天没下扫帚,像是不知道打哪儿扫起。
陆行舟从场边走过,没停脚。
回到站里,归档。
验明正身回执一份,指模相验单一份,办结单存根一份。卷宗摊开,按目次一页一页插进去,页码接上,绳眼对齐。全案合口,他又从头翻检了一遍:移送清单、预审抄件、比对底档、呈文底稿、回执——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满城说了一个月的戏,到他这儿,是一册卷。
戏散了,看戏的各回各家,说书的另寻新词,写连载的另起题目。只有档案不看戏。它记着的那些名字——东岳庙案里那几个再没能发出电讯的人——没有一个,来看过这场热闹。
他把卷宗绳勒紧,打了个死结,贴上签条。签条上的字写得端正:结案归档,年月日,经手人。往后不管谁来翻,翻到的就是这一册——程序齐全,证据合口,挑不出一根毛刺。
搬过梯凳,他把东岳庙案卷送回架顶原位,往里推实,跟一架子旧卷挤在一处,看不出新旧。那宗沪上北运来的旧卷,早几日就归了库房深处,签条朝里。旧鬼各安其位,谁也不必再惊动谁。
窗外暮色四合。他下了梯凳,掸掸手上的灰,把梯凳靠回墙角。
刚坐定,雍茂春的胖脸就从门缝里探进来了。
副处长,还没家去哪?总务科长侧身挪进来,压着嗓子,一脸的神通广大,跟您递个信儿。南京那头,新下了公文——整顿风纪四个字,白纸黑字,这回怕是压不住喽。
陆行舟给他让了座。
还有呢。雍茂春屁股沾了半边椅子,都说那位姓陶的老先生,年前没到,过了这个春准动身。名义上是来清老板留下的那几口箱子,头一件先看火漆——可老先生那双眼睛毒,您是照过面的。真到了站里,谁经得起个查字……
话没说完,楼道里郑百川的嗓门先到了,宁波官话,中气十足,正训哪个科的科员:结了就结了!一个毙了的女汉奸,有啥好嚼的!都把自家的账理理清爽——南京要查的是活人,晓得伐!
雍茂春吐吐舌头,起身溜了。
陆行舟给茶缸续上水。枸杞浮起来,打了个转,又慢慢沉下去。
公审这台大戏,热热闹闹演了一个月,替全站挡了一个月的风。如今戏台拆了,那股子风,就又调过头来,对着这栋楼吹了。
公文上那四个字,雍茂春嘴里那位开春动身的陶老先生——一样一样,都在这股风里头。
风还没到。窗纸,已经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