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房的炉子夜里没熄,早上添了一铲煤,铁皮烟筒又红了。
二十九号箱翻回来了,正放着,箱盖合着,两道铜扣扣着。陶其昌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灰布长衫的下摆垂到地。箱在他跟前一步远。旁的三口靠西墙,火漆都在。
陆行舟进门,把门带上。门外走廊的地毯上有靴子声,走过去,走到楼梯口,站住了。是廊上值夜的兵。天亮了,还没换班。
陶其昌没抬头。
“坐。”
屋里只有一条长凳。陆行舟没坐,站在箱子另一边。
陶其昌抬起一只手,三根指头,在膝盖上按下去,一根一根。
“箱口的火漆,没动。”一根。
“箱底的钉子,新的。”一根。
“卷筒上的蜡,新的。”一根。
三根指头并排按在膝盖上,他看着,像看三张纸。
“三样并排。箱口没开。箱底开了。卷筒开了,又封上。封的是席秘书的花纹。”
陆行舟不接。
“起板子的人,不用钥匙,不碰火漆。起了板,卷筒拿出来,开了,看了,封回去,钉回去。钉子是新的,蜡是新的,花纹是旧的。”陶其昌把三根指头收回去,“印模在南京。席秘书抽屉里。”
“是。”
“两样。”陶其昌说,“席秘书自家。或者,有人借了印模。”
炉子里的煤响了一声。
“哪一样,不猜。”
陆行舟看着箱盖。四月里罗家湾坡上,这口箱的火漆是他看着按下去的。十一月里前门东站货场,这口箱的火漆是他看着蹭掉半边的。中间那些日子,箱在南京,他在南京,箱底朝下,谁也不翻。
“两样都不是你。”陶其昌说。
他没有讲为什么。陆行舟也没有问。
“你有第三样。”
陶其昌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一叠誊清纸,一支笔,一方砚。砚里的墨是他早上研的,还湿。他把笔拿起来,递过来,笔杆朝着陆行舟。
“你记得住目录。写。”
陆行舟接了笔。
他在桌前坐下。纸是总务科的纸,格子印好的。他把纸摆正,蘸墨,写。
三行。渝密五十三号,正卷四十二页,卷筒一,封条一道。附录十七页,油纸包一。造册人,三个字。日期。日期那一格,他写的是四月的日子,同四月里那一张一样的日子。
写完,他把笔搁下。笔搁在砚边,同四月里一样。
陶其昌拿起来看。
他看得不快。一行,一行,看到日期,看了一息。他把纸凑到灯底下,又凑到鼻子底下。
“墨是今天的。”
“是。”陆行舟说,“所以点验那日写了,又烧了。”
陶其昌看了他一眼。一眼,够了。
他走到炉子跟前,炉门开了一条缝。里头的煤是红的。他把那一页纸对折,塞进去。纸先黑,后卷,卷成一团火,火苗从红变黄。他把炉门合上。
“四月的目录只能有一张。”
他回到长凳上坐下,两只手又搭回膝盖上。
“在谁抽屉里,是谁的。你写第二张,就是你的。”
陆行舟站着。炉子里那一团火还在响,响完了,没了。四月里一张,十一月里一张,今天一张。纸上只剩南京抽屉里的那一张。他脑子里那一张,不算纸。
记得住的,活不长。八月里洪公祠走廊底下,这个人讲过。今天他没讲,只是把纸烧了。
靴子声从楼梯口回来了。重的,不是值夜的那双。
门推开。雷震虎站在门口,大衣领子竖着,帽子没摘。他先看箱,再看陆行舟,末了看长凳上那个人。
“陶先生。”
陶其昌没站起来。
“雷震虎。行动队。”
“晓得。”
雷震虎跨进来一步,把门带上。屋里三个人,一口箱在当中。
“内查。”他的嗓子像砂纸,一句一句往下磨,“前门那一夜,火车时辰漏出去了。站长讲,陶先生到了再讲。陶先生到了。”
“到了。”
“押运官在车上。头一个问。”雷震虎的下巴往陆行舟那边一挑,“人,我借走,问半天,晌午还你。”
“人不在我手里。”陶其昌说,“在站长手里。你问站长。”
雷震虎笑了一声,短。
“卷呢。漏的是哪一页,我要看一眼。”
“行动队不进箱房。”
“我进来了。”
“进来了,站着。”
雷震虎看着他。屋里的煤烟味重,灯在头顶上。他看了两息,三息。陶其昌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箱子是我的兵抬上来的。”雷震虎说。
“抬上来,就出去了。”
“廊上值夜的,也是我的兵。”
“值夜的在廊上。”陶其昌说,“不在箱房。”
雷震虎把帽檐往下按了一按。他转过头,看陆行舟。
“死鱼。”
“雷队长。”
“运气好。”他说,“南京来的老先生替你挡着。”
“挡的不是他。”陶其昌说,“挡的是箱。”
雷震虎没有再讲。他把门拉开,走出去,门没带。靴子声下楼梯,一级一声,重的,到二楼,没了。
廊上值夜的那双靴子跟着动了一动,又站住。
陶其昌等靴子声都没了,才开口。
“他要的不是卷。”
“是人。”
“人也不是。”陶其昌说,“是一个名字。他的兵里头有一个。他晓得有,不晓得是哪一个。”
陆行舟没有接。
“去做你的事。”陶其昌说,“晌午我不下楼。”
二楼东头,桌上一摞摘要。
三月的摘要比十一月的薄。军调那一摊散了,三方出入登记没有了,东单一带日本人旧居的清单也到了底。剩下的是前门外南货铺往来客商,几家绸缎庄的账,崇文门税关一个月的进出,末尾一律四个字,未见异常。他一份一份看,签一个副字,印按下去,红的。
窗外台基厂头条。风比前几日软了,可还是土。街对面槐树的枝子上一层黄,是前几日的沙落下来的,没有人扫。一群鸽子从楼顶上过,鸽哨呜的一声,拖过去,没了。东单那头电车的铃,当当,两下。东交民巷那头吉普的喇叭,短的,一下。
雍茂春上来过一回,扶着门框喘,问箱房的炉子还添不添煤。添。他下去了。
牧顺来在门房数人。今日上过三楼的,雷震虎一个。陆长官另记,他的规矩。
钟敬之是下晌来的。
眼镜滑在鼻梁上,怀里一只公文夹,蓝布包着。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陆副座。”
“钟科长。”
“二厅的公函。”钟敬之把蓝布掀开一角,“晌午门房收的,二厅办事处的传令兵送来的,要收条。机要科登了号,送站长。站长批了两个字,转陶。”
他把蓝布盖回去。
“站长讲,叫陆副座陪我送上去。”
陆行舟把笔搁下,站起来。
三楼。机要科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电键嗒嗒响,是电讯室送上来的稿子在过手。钟敬之过自家门口没进去,径直往东头走。廊上值夜的兵换过了,换的这一个站在窗跟前,看窗外。
箱房隔壁那一间,门开着。
一张行军床,一盏灯,一条长凳。床靠东墙,灯搁在床头的地上。陶其昌坐在床沿上,长衫下摆垂着,两只脚并着。薛砚农不在这里,在门房,同牧顺来对坐着,一个数卷一个数人。
钟敬之进门,把公文夹打开,取出一张纸,两只手递过去。
“陶老。二厅的。站长批转。”
陶其昌接了。
一张纸,眉头印着国防部第二厅北平办事处,字是打字机打的。正文四行。末尾一行具名,中校组长,佘怀楷。一枚印,方的,红的。
陶其昌看得慢。四行,一行一行。看到末尾那个名字,他看了一息。
“佘。”
“佘怀楷。”钟敬之说,“二厅办事处的。没见过人。名字,头一回见。”
“请将渝密华北谍报旧档移送本处会同复核。”陶其昌念了一遍。念得平,像念一张菜单。念完,他把纸搁在膝盖上。
“旧档。三个字。”
“是。”
“三个字,装得下四口箱。”
钟敬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要回文的。站长讲,陶老怎么批,机要科怎么回。”
“明天。”
钟敬之点了一下头,把公文夹夹回腋下,蓝布盖好。他退出去,退到门口,回了半个身子。
“陶老,收条我签了。签的是收到。别的没写。”
“对。”
钟敬之走了。脚步轻,过机要科门口,进去了,门带上。
陆行舟站着,没走。
陶其昌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四折。纸厚,折起来有一指厚。他弯下腰,看床腿。
行军床四条腿,靠墙那一条短一截,床晃,坐上去就晃。前两夜他没管。今天他把折成四折的公函塞进那条腿底下,塞进去,用手按了按。
床不晃了。
他直起腰,坐回去,试了试。
“造册的。”
“在。”
“钉子,你不写。”
“是。”
“写了,就要写谁钉的。”陶其昌说,“谁钉的,南京讲。北平先做北平的。”
他把长衫下摆撩起来,人躺下去。躺得直,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眼睛看着房顶。灯在床头地上,没灭。
床腿垫平了。
“公函,明天回。”陶其昌说,“回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