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开的时候，行军床还横在门口。
陶其昌是天亮起的。被子叠成方的，搁在床头，鞋穿着，昨夜就没脱。床没有搬回隔壁，还横着，进门的人得侧身跨过去。薛砚农跨过去了。陆行舟跨过去了。
他是七点半到的楼，电车一段，东四上，东单下，门房里牧顺来讲了一句，薛先生五点就上去了。
木匣搁在桌角。薛砚农两只手托着匣盖，疤朝上，掀开。里头一册蓝布面的，封皮上没字，签在书脊上，一行小字，集中库，附。他把册子托出来，搁在桌上，手没有离开。
“五十九页。”
“集中库那册。”陶其昌说。
“集中库那册。”
“八月里席秘书开的匣封的匣，那册我看过。”陶其昌说，“素圈两道，齐的。”
薛砚农的手从册子上拿开了。他管号，蜡不是他的。
陆行舟站在桌子那一头。
“四月那枚，错半分。”
陶其昌看着他。看了一息。两息。
“你记得。”
三个字。没有第四个。他转过身，往箱子那边走。
四月，罗家湾坡上。那只匣子封的时候他在，席之桓自家按的，两道圈，上头那一道往左错了半分，蜡还软着。他记了，没报。八月洪公祠，架子上那一枚，两道齐了。他也记了，也没报。抄字的人记两样，号，花纹。陶其昌讲的。陶其昌在那枚齐的跟前站过三息，如今隔了八个月，把三息讲成了一句话。
二十九号箱开着，箱盖靠在墙上。卷筒在箱底，火漆都在。上头那一只扁油纸包，薛砚农托出来，搁在桌上，同蓝布册并排。
绳子是他自家的结。他解得慢。油纸翻开，十七页，焦边朝外。
陶其昌这一回伸了手。
指甲背。他同薛砚农一样翻法，一页一页，翻一页看一眼，不念。焦的地方掉灰，灰落在桌上，他不拨。翻到第十三页，停了。这一页焦了一半，剩的一半上头，字挤着字，行缝里插着批，页脚另一手，是眼线的报。他翻过去，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翻完，翻回十三。
“奸党嫌疑，四页。”他说，“烧了一半的四页。念得出的，四条。第一。第二。第四。第九。”
薛砚农把蓝布册翻开。翻到附录那一截，翻到奸党嫌疑那一页，手指头按在页边上。
“誊清，奸党嫌疑，十六行。”
“我念原的。你念誊的。”陶其昌说，“造册的，听。”
陆行舟没有动。
窗纸上那一线白落在桌角，比昨日挪了一指。楼底下门房里牧顺来的凳子响了一声。街口有人吆喝，小金鱼儿——大小金鱼儿——，拖得长，是开春才有的挑子，两只木盆挑着，水一路晃出来，湿了半条街。
“第一条。”
陶其昌念。不快，不慢，一个字一个字。
“天津。绸布庄。账房。”他念了一个姓，“眼线报，三十四年冬，与北边人往来，三次。批，问号。一个。”
薛砚农念。
“誊清，奸党嫌疑，第一行。天津，绸布庄，账房。处置栏空着，空格里填的是，并见忠贞存疑第七行。”他翻回去两页，翻到忠贞存疑，“忠贞存疑，第七行。天津，布庄，账房。”他念了同一个姓，“处置，存疑。理由，前条重写，并。”
“两条。”陶其昌说，“一条。”
“同姓。同籍。同行当。”陆行舟说，“原卷两条，各批一个问号。没连。我连了。”
陶其昌没有看他。他看着残页上那一个问号，问号旁边墨洇开一点。
“第二条。”
“北平。西四。药铺。伙计。”他念了一个姓，“眼线报，去岁冬后未再见。批，人尚在否。”
“誊清，第二行。北平，西四，药铺，伙计。处置，据报去岁冬病故，存目。”
“病故。”陶其昌说。
“眼线报去岁冬后未再见。”陆行舟说，“冬天。北平。”
陶其昌的指甲背在纸上停了一停。去年冬天北平，煤球百斤三千二，胡同里头一夜冻死的，早上门房一句话，一副板车。他没有讲这一句。陆行舟也没有讲。
“第三条，烧了。”陶其昌翻页，“第四条。”
“天津。河东。”他念了一条胡同的名字，一个门牌，“眼线报，住户一人，往来北边，有据。批，问号。一个。”
“誊清，第四行。天津，河东。”薛砚农念了那条胡同，那个门牌，“处置，按址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
“那条胡同，三十二年冬，炸平了半条。”陆行舟说，“门牌没了。”
陶其昌抬起头。
“你去过？”
“报上登过。”
三十二年冬，重庆。天津的报到译电科，晚一个月，一摞一摞捆着，拆开先看电讯栏。第三版底下一角，河东日军弹药堆栈失火，波及民居半条胡同。四行字。他看了一遍，捆回去。三年后在老库管理室，那条胡同从眼线的报上再出来，门牌还在纸上，人早不在门牌上。他写了四个字。写完，笔停了一停。
陶其昌看着他。这一看，比看火漆长，比方才那一看也长。灯在头顶上，光落在残页上，落在那个问号上。薛砚农的手按在蓝布册页边，没有动。走廊上今日没有靴子，窗根底下那条长凳空着。
“报上登过。”陶其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平。
薛砚农的指头从页边上挪开了一下，又按回去。
陶其昌低下头去。
“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烧了。”指甲背翻过去，一页，一页，“第九条。”
“张家口。皮货行。伙计。”他念了一个姓，“眼线报，三十三年，往来。批，问号。”
“誊清，第九行。张家口，皮货行，伙计。处置，并。”薛砚农翻回忠贞存疑，“忠贞存疑，第十四行。张家口，皮货，伙计。”同一个姓，“处置，存疑。理由，前条重写，并。”
“并。”
“前条重写。”陆行舟说。
四个字。他答完了。陶其昌没有再问。
他往前翻。忠贞存疑那一截没烧着，四页齐的，二十一行。他一行一行看过去，看的不是姓名，是行末。二十一行，行末二十一个问号，有的一个，有的两个，两个的那几行墨重。他看完了，翻回来，翻到第十三页那个焦口上。焦口底下，第一条那个姓，同前头第七行那个姓，隔着六页纸。
薛砚农还在翻。
他不看人，看册。奸党嫌疑那一页翻过来，翻过去，指头在处置那一栏上头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底，又走一遍。他数东西向来数三遍。头一遍嘴动，第二遍嘴不动，第三遍指头也不动，只有眼睛。
“陶先生。”
“讲。”
“忠贞存疑，原卷二十一行。誊清，二十一行。”薛砚农说，“奸党嫌疑，原卷十六行。誊清，十六行。”
“十六行。”陶其昌说，“字动了。”
薛砚农没有接。字不是他管的。他把指头搁回处置那一栏。
“处置栏。”他说，“存疑，七行。并，三行。存目，三行。查无此人，三行。”
“七行。”陶其昌说。
“七行存疑。”薛砚农说，“另九行。”
“九。”
陶其昌把残页合上了。
不是合，是叠。十七页，焦边朝外，一页压一页，压齐。油纸翻回去，四个角折进去，绳子他自家系的，两道，结打得同薛砚农的一样。他系的时候手不快不慢。系完，油纸包搁回箱里，卷筒上头。箱盖没有合。
他站在箱前，两只手搭着箱沿。长衫袖口磨白的那一截往上缩着，底下是手腕，手腕上没有表。
陆行舟站在桌那一头。
那四页在他脑子里也有一份。焦的那一半也有。第一条底下那一条，第三条，第五到第八，眼线报的日子，批的问号，问号旁边洇开的墨。誊的时候他看了一遍，看过就在。如今念出来的四条，同他脑子里的一样，一个字不差。他答的是依据。依据都在，卷里，报上，眼线簿上。改字的那一只手，也在这一间屋里。
陶其昌没有看他。
“簿上？”薛砚农问。
“明日。”
薛砚农把蓝布册合上，托回匣里，匣盖压上。他两只手搭在匣盖上，疤朝上，没有走。
楼底下门房里，牧顺来又数了一个。雍茂春的脚步上到二楼，停了停，没上三楼。鸽哨从楼顶上绕过去，一圈。东单那头电车的铃，当当，两下。窗纸缝里飘进一星白的，落在桌上残页搁过的地方，不动。柳絮。头一朵。
陶其昌看着箱里那一只油纸包。看了很久。脸上什么也没有，同看火漆的时候一样，同看钉子的时候一样。
“九条。”他说，“九条都往轻里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