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脚三下。
天没亮,三楼走廊黑着。行军床横在箱房门口,床上的人脸朝上,被子搭到胸口。陆行舟弯下腰,指节敲在铁床脚上。一下,一下,一下。
床上没有讲话。铁床架响了一声,是人翻了半个身。
他直起来,下楼。二楼东头,抽屉最底下。枪从套子里退出弹匣,少一发。油布包上,压回去,印搁在上头。
门房窗口里马灯亮着,牧顺来趴在桌上睡着了,左肩塌着。
七点,行动队院子。
礼拜日。墙那边货场不撞车厢,静的,只有鸽哨从房顶上过。卡车停在院里,车斗上苫布掀开一半,昨夜垫过人的地方,一块麻袋片。
亓春山在西头那一间。
一扇门板,两条长凳架着。他躺在门板上,左腿裤管剪开了,膝盖往下绑着白布,白布外头两片夹板,麻绳缠三道。四川的那个绑的,布是货场医务所的。人脸朝天,眼睛睁着,看房梁。
雷震虎坐在门板边上的椅子上。帽子攥在手里。
陆行舟站在门口。站长讲的,看。
“讲。”雷震虎说。
亓春山的眼睛没有从房梁上下来。
“去年十一月。天津站来电,站长批转接站,雍茂春传的话。”他讲得平,一句一句,像报数,“队长讲,天亮前到,货场东头卸,六个人。夜里九点,院里那部电话响,是他。我讲了。”
“他是谁。”
“天津的。押箱的兵,老龙头走的那一个。”
“你认得。”
“塘沽的船上。三十五年六月,队长带我们从上海坐海船来。他押一批器材,到天津卸。船上七天,一个舱。”
雷震虎没有动。
“他讲什么。”
“问车几时到,行动队几时接,几个人。我讲了。旁的没讲。”
“弹壳。”
“廊上听的。”亓春山说,“队长同副处长讲天津那个兵,我靠着柱子。队长从我跟前过,没有问。”
“目录。”
“也是廊上。门开着一半。”
雷震虎把帽子换了一只手。
“二厅许你什么。”
亓春山的眼睛这才从房梁上下来。他看的是雷震虎那只攥帽子的手。
“讲戢先生那边有位子。”他说,“讲戢先生走的时候要带我,我没走,位子还留着。”
“戢处长走,你没走。”
“没走。”
“跟了我八年。”
“八年。”亓春山说,“队长的枪,我认得响。楼梯上那一枪,我晓得是队长。”
屋里静了。院子里铁宝山在擦车,抹布在铁皮上一下一下。
雷震虎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声。他没有再问,出门,从陆行舟身边过,没有看他。
“死鱼。灰楼。”
吉普过东单。
广场上一堆学生,白布横幅,唱。礼拜日,电车空的,铃当当两下过去。开车的四川兵没减速。雷震虎坐前头,帽子戴上了,一路没讲话。
台基厂头条。槐树上柳絮快落完了,叶子底下露出一串一串的绿,槐花的骨朵,还没白。
三楼西头。
郑百川在。礼拜日,军服领扣扣着,桌上手帕叠着,茶碗里的茶没有喝。门开着。
雷震虎站在桌前头,帽子摘了,攥着。陆行舟站在门里头。
“行动队内鬼一个。亓春山。昨夜东单三条拿的。”雷震虎说,“供了。去年十一月的时辰是他递的。弹壳,目录,廊上听的。”
郑百川的脸慢慢变了。不是红。是领口那一块肉底下的颜色退了。
“侬的兵。”
“我的兵。”
“伊在三楼廊上守了一冬。”
“守了一冬。”
郑百川把手帕拿起来,没有擦,攥着。攥了一息,搁回去,没有叠。
“雷震虎,格桩事体,阿拉讲给侬听。自家人抓自家人,南京要问。问的勿是抓着了啥人,问的是啥人手底下出的。”
“我手底下出的。”
“侬晓得就好。”
“我抓的。”雷震虎说,“我报。”
“报。”郑百川说,“报上去,笔是侬自家的。”
“笔是我的。”
郑百川看着他。看了两息,眼睛挪到门里头。
“行舟啊。伊开枪了?”
“开了。”
“打的啥人。”
“自家的兵。腿。”
郑百川把茶碗端起来,凉的,喝了一口,搁下。碗底磕在桌上。
“阿拉叫侬看牢伊,勿要打死人。”他说,“伊没打死人。”
“没打死。”
“格就好。”郑百川说,“亓春山押到站里号子,看牢。南京电到,照南京的办。”
“号子在后院。”雷震虎说,“我的人看。”
“站里的人看。”郑百川说,“伊如今是站里的犯人,勿是行动队的兵。”
雷震虎没有答。帽子在手里攥得更紧。
十点,楼底下来了车。
不是站里的。门房窗口里牧顺来站起来了,隔着玻璃往外看。皮鞋上楼梯,不响。
佘怀楷。军帽夹在腋下,呢子军服,笑先到门口。
“郑站长。礼拜日还在楼里,辛苦。”
“佘组长。”郑百川站起来,官腔端得平,“坐,坐。”
佘怀楷没有坐。他看了一眼门里头的雷震虎,看了一眼陆行舟,笑。
“雷队长也在。好,一处讲。”他说,“昨夜东单三条的事,办事处一早听讲了。兵痞劫档,可惜。荆上校叫我来讲一声,慰问。”
“慰问。”郑百川说。
“兵痞。北平城里这一年,兵痞抢货车不下十回。”佘怀楷说,“抢到本局头上,可惜。荆上校讲,本局人手要是不够,办事处可以借几个。”
雷震虎的嗓子磨出来了。
“后门走脱两个。长衫,礼帽。吉普。”
“兵痞坐吉普?”佘怀楷笑,“雷队长,北平的兵痞阔了。”
“不是兵痞。”
“那是谁的人。雷队长拿着了?”
雷震虎没有答。拿着的四个,都是兵痞。长衫两个走了。吉普走了。
“没拿着,就是兵痞。”佘怀楷把笑收了一半,“二厅在东单三条没有人。荆上校原话。”
屋里静了。窗外槐树上鸽哨绕过去。
郑百川站着。他把手帕从桌上拿起来,这一回擦了,擦的是手。擦完,搁回去,叠好。
“佘组长。”他说,“阿拉站里的兵痞,二厅认得倒清楚。”
佘怀楷的笑停了。停了半息,又接回去。
“郑站长讲笑。”
“讲笑。”郑百川说,“一家人,讲笑。”
佘怀楷把军帽从腋下拿出来。
“箱子,听讲摔出门槛了。”他看陆行舟,“火漆呢。”
“火漆都在。”
“在就好。”佘怀楷说,“荆上校讲,卷回南京那一日,二厅送一程。”
“勿劳。”郑百川说。
佘怀楷戴上帽子,走了。皮鞋在走廊上不响。楼梯口他停了一停,往东头看了一眼。东头箱房门口横着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长衫,没有看他。
下晌三点,货场院子。
卡车退到西头那一间门口。四川的那个同河北的那个抬门板,一头一个,抬出门,抬到车斗边上。亓春山躺在门板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眼睛朝天。车斗高,门板举上去,麻袋片垫着,人搁平。
铁宝山在驾驶座上,没有回头。
雷震虎站在卡车后头。陆行舟站在他旁边一步。
墙那边货场静着。礼拜日,调车的不上工。院门外那条土道上过去一挑子水萝卜,一把三百,缨子绿的。卖的人往院里看了一眼,看见卡车,挑走了。
“死鱼。”
“雷队长。”
“我抓了十几年死鱼。”雷震虎说,“抓着的是自家的兵。”
陆行舟看着车斗。门板上那个人的夹板,麻绳三道,绳头齐的。
“兵是兵。鱼是鱼。”
雷震虎没有转头。他的嗓子磨下来,磨到只剩砂纸在木头上那一点响。
“……房顶最大?”
“房顶最大。”
雷震虎站了一息。他抬手,往车斗上拍了一下,铁皮响。铁宝山发动了车。
“剩下两个日子。”雷震虎说,“不撒了。”
“不撒了。”
卡车出铁门,沿着城墙根往北。雷震虎没有上车。他站在铁门里头,看车走。看到车拐过前门楼子,看不见了,他还站着。
灰楼三楼,六点。
后院的号子是洋行留下的库房,加了一道铁门。门板抬进去,铁门关上,站里两个兵坐在门外头。行动队的人一个没留,卡车空着走了。
陆行舟上楼。十四级。二楼走廊上方鉴清的门关着,门底下没有光。三楼,站长室的门开着,郑百川还在,手帕又叠上了。
东头。
行军床横在箱房门口,陶其昌坐在床沿上,鞋穿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箱房的门开着一半,里头薛砚农蹲在第三口箱跟前,木匣搁在脚边。二十九号靠西墙最外头,铜扣扣得紧,箱口两枚火漆压着封条,没有动过。
陶其昌坐了一日。三楼的走廊是直的,西头的门开着,讲话过来,一句不落。
陆行舟站在床外头。
陶其昌没有看他。他看的是走廊那一头,站长室的门。
“钓上来的,总归是鱼。”
一句。他把眼睛收回来,落在陆行舟腰上。大衣底下是平的,不坠了。
楼梯上有脚步。皮鞋,慢的。钟敬之上来了,眼镜往上推了推,手里一张纸,机要科刚译出来的。他先进的站长室,出来,往东头走。
“陶老。陆副处长。”他说,慢条斯理,“南京电。席秘书九日抵平。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