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是煤铺的。
王妈天不亮去借的,东四北大街那一家,门头沟的煤。伙计把秤从门后头摘下来,秤杆黑的,秤钩比手指头粗,秤砣一只,铁的。筐也是煤铺的,抬煤的筐,筐底一层黑。王妈一手拎秤一手拎筐回来,筐沿在裤腿上蹭了一道。
“太太,北平没这个。”
“上海有。”
“通州也没有。”
“通州也没有,上海有。”曼丽把一根麻绳往筐的两只耳朵上系,系了两道,“立夏称人,称了不疰夏。我娘年年称。”
绳子搭上檐下那根横梁。横梁是挂灯的,灯摘下来搁在窗台上。秤钩钩住绳子,秤杆一头翘着。
陆行舟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粥碗。
“当家的,你先。”
“我七点半到楼。”
“七点二十。”曼丽说,“筐里坐一坐,一息的事。”
他把粥碗搁在窗台上,灯边上。筐搁在地上,他跨进去,蹲下。筐窄,膝盖顶着下巴。王妈拉绳子,筐离了地,晃了一晃。秤砣在秤杆上滑,曼丽拿手指头拨,一星一星往外挪。
秤杆平了。
“一百二十。”她念秤星,念得慢,“筐八斤,除掉。一百一十二。”
“筐八斤?”
“伙计讲的。”王妈说。
“上海末一回,一百一十五。”曼丽把秤砣扶住,“轻了三斤。”
“上海是几年前。”
“几年前也是斤两。”她把绳子放下来,筐落地,“三斤。北平的饭你吃到哪里去了。”
他从筐里跨出来,裤腿上一道黑。王妈拿手拍,拍不掉。
“王妈。”
“俺?”
“你也坐。”
王妈看看筐,看看秤,没有动。曼丽把筐往她脚跟前推了推。王妈跨进去了,蹲得比他矮,两只手扶着筐沿。秤砣往外挪,挪过他那一星,又挪了两星。
“一百二十四。除筐,一百一十六。”曼丽说,“你比当家的重。”
“俺是通州人。”王妈从筐里出来,“通州人扛得动煤。”
曼丽自家跨进去。王妈拉绳子,她拨秤砣,拨到平了,看了一眼秤星,不讲话。
“太太,多少?”
“不报。”曼丽说,“上海规矩,女人家的斤两不报。”
“俺报了。”
“你是王妈。”
她从筐里出来,把秤从横梁上摘下来,绳子解了,秤同筐靠在墙根。灯挂回横梁上。
陆行舟端起粥碗,粥凉了。他喝完,把碗搁下,出了院门。
胡同里有鸽哨,从东往西绕过去。门墩上那只猫换了地方,蹲在西边那一只上头。
鸡蛋是东口挑子上的。
一个三百五,上礼拜三百二。曼丽要了二十个,挑子把蛋一个一个往篮子里码,码一层垫一层稻草。她拿一个对着日头照,照得见里头一团影。
“太太,今儿的。”
“今儿的三百五,明儿就三百八。”
“太太,鸡也吃粮食。”
“猪也吃粮食,鸡也吃粮食。”曼丽把钱数出来,“北平的东西,就人不吃粮食。”
回来,锅里添水,蛋下去,水开了数二百下。数是王妈数的,通州数法,一声一声。二百下捞出来,过凉水,蛋壳上一层白汽。
红线是曼丽自家的。织毛线剩的,一团,搁在针线笸箩底下一冬。她坐在门槛上,线在指头上绕,一个结,一个结,结成一个网兜,兜口收一根线。蛋搁进去,四个,网兜坠下来,红线绷在蛋壳上,一格一格。
“太太,这是做啥?”
“挂脖子上。”曼丽说,“小人挂脖子上,走一天,蛋不破,一夏天不生病。”
“大人呢?”
“大人吃。”
她结了三个网兜。一个挂在堂屋门框上,一个搁在桌上,一个拿荷叶垫了,搁进食盒。食盒里另一样东西,一只小瓷罐,罐口拿油纸封着,纸上一根线。
“王妈,你那罐獾油。”
王妈看着那只罐。
“通州带来的。俺侄子他爹打的獾,熬的。”
“烫的疤,抹这个?”
“抹这个。新的管用,老的抹了软和。”
“借我。”
王妈没有讲话。她把罐子拿起来,掂了掂,又搁回食盒里。
“太太拿去。俺再叫俺侄子捎。”
电车东四上,台基厂口下,一段二百四。
灰楼门口没有车。门房窗口里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是牧顺来,左肩塌着,看见她,往门口走。坐着的靠墙,两只手搭在膝头,掌心朝下。
“陆太太。”
“牧顺来。”曼丽把食盒搁在门房的桌上,“立夏。上海规矩,煮蛋。一网,六个。你两个,陶老那份你送上去,旁的你分。”
牧顺来看着食盒里那一网红线。他没有伸手。
“俺山东也煮。”他说,“俺娘煮。”
“那就一样。”
他伸手了。右手,左手不顶事。网兜提起来,蛋在里头碰了一下,红线绷着。他提着,看了一息,搁回食盒盖上。
靠墙那个人没有动。曼丽转过身。
“薛先生。”
那人抬头。瘦,眼窝深,嗓子从喉咙底下出来,哑的。
“太太。”
“这罐是我们王妈的。獾油。通州的。”曼丽把瓷罐从食盒里拿出来,搁在他跟前那条凳上,“烫的疤,抹这个。”
薛砚农看着那只罐。他两只手还搭在膝头,没有抬。手背上一块一块的疤,亮的,从指根到腕子。
“太太,我的手是数卷数的。”
“数卷也要吃蛋。”曼丽说。
她从网兜里取出一个蛋,搁在罐子边上。红线松了一格。
薛砚农看了那个蛋一息。他把一只手从膝头上抬起来,把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疤在蛋壳上,蛋是白的。
“数卷。”他说。
“数卷。”曼丽说,“回头见。”
牧顺来送她到门口。楼梯上没有人下来。三楼那一头,看不见。
“陆太太。”
“讲。”
“俺送上去。陶老那份。”他压着嗓子,山东腔,“陶老不吃席,蛋不是席。”
“蛋不是席。”
她走了。台基厂头条的槐树,叶子黑绿,枝上打了苞,一串一串,白不出来。
侯太太是下晌三点来的。
她进院门先看墙根那杆秤,看了一眼,没问。曼丽坐在门槛上剥蚕豆,一斤四百,东口挑子上的,皮青。
“您呐,明儿郑太太家,别忘了。”
“记着。三点。”
“三点。”侯太太不进屋,站在檐下,灯底下,“督察太太前儿到的,先来拜过郑太太了。人白净,话少。您呐,明儿牌桌上,您少讲,她多讲。”
“晓得了。”
侯太太把嗓子压了压。
“郑太太的勋表,下礼拜到。南京发的,一枚,盒子装。老郑昨儿回来讲的,郑太太当夜就讲给我听了。”
“下礼拜。”
“下礼拜。”侯太太说,“方太太那半级,上了报。南京的报,一行字,姓名,处长,升。方太太剪下来了,夹在牌盒里。明儿牌桌上,她要拿出来给您看。您呐,看一眼,讲一句好,就完了。”
曼丽把蚕豆一颗一颗剥进碗里。
“我们家那位呢?”
侯太太没有立刻答。她看了看院子里的井,看了看墙根那杆秤。
“您家那位……副的。”
曼丽点了一下头。
“副的。”她说。
“呈文上有名字。郑太太讲的。”侯太太说,“有名字,就是有名字。旁的,南京没讲。”
“郑站长也这么讲。”
“那就是这么讲。”
侯太太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
“还有一桩。南京又来人,姓席,席秘书,九号火车到。”侯太太说,“郑太太讲,这一位比陶老难伺候。陶老不吃席,这一位吃不吃,没人晓得。您呐,这话您听了搁下。”
“搁下了。回头见。”
“回头见。”
陆行舟是六点回来的。
胡同口,卖芍药的挑子收了,地上剩几片红。门墩上那只猫不在。院门开着,檐下的灯点了,灯底下门框上挂着一网红线,四个蛋。
“立夏蛋。”曼丽在桌边,“挂一天了。挂过的,吃了一夏天不生病。”
桌上一碗蚕豆,一碟咸菜,一碗粥。粥是稠的。
她从网兜里取一个蛋出来。蛋壳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两下,转着磕,一圈裂开。她拿指甲从裂缝里挑,壳一片一片下来,白的蛋露出来,光的。壳堆在桌角。
“给。”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是黄的,干的。
“三斤。”曼丽说,“你在楼里吃啥?”
“窝头。”
“陶老一天一个,你呢?”
“两个。”
“两个窝头,轻三斤。”她又取一个蛋,磕,转着磕,剥,“郑太太的勋表,下礼拜到。方太太的半级,上了报。”
“晓得。”
“你晓得?”
“楼里讲了。”
“楼里讲了,侯太太早三天讲了。”曼丽把第二个蛋的壳剥净,搁在他碗沿上,“我问侯太太,我们家那位呢。侯太太讲,您家那位,副的。”
他把蛋拿起来,没有吃。
“副的。”他说。
“副的好。”曼丽说,“副的回家早。方太太家那位升了半级,夜里十一点到家。郑太太家那位有勋表,牌桌上她讲,一个月没在家吃过一顿晚饭。你六点回来。副的好。”
她自家拿了一个蛋,剥。壳堆到他那一堆上头。
“你六点回来,我六点有饭。一天不缺你。”
他吃了那个蛋。蛋黄噎,他喝了一口粥。
“陆行舟。”
“讲。”
她把末一片蛋壳搁在桌角,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个席秘书,是不是就是让你抄一百多页的那个?”
他没有答。粥碗里还剩一口,他喝了。
檐下的灯在门框上头,灯底下那网红线,还剩一个蛋,红线松着,坠着。风从院门口进来,网兜晃了一晃,灯没晃。他看着那盏灯。玻璃罩子,罩子上一层灰,一冬没擦,光从灰里出来,黄的。
她没有再问。桌角那一堆蛋壳,她一片一片拢进手心,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