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号。”
陶其昌坐在长凳上讲的。五月十一日,礼拜天,早上八点,箱房里一盏灯。
“津浦路早车。卷回南京集中库。我押,薛砚农押。”
三句。讲完,他两只手搭回膝盖上。
席之桓站在窗根底下。窗纸外头槐树的影子,骨朵比昨日白了一层。他听完了,过了一阵才开口。
“我……十二号。”
“你先走。”
“卷后走。”席之桓说,“路上……”
“我看。”陶其昌说。
后半句让他堵回去了。席之桓点了一下头,点得慢。
薛砚农在桌角,木匣搁在手边,两只手搭在匣盖上。陆行舟在箱子这一边。西墙那四口箱没有挪过,二十九号还在最外头。
郑百川不在。礼拜天,公馆里有客。雍茂春上来传过一回话,站长讲,陶老定的日子,站里照办。陶其昌听了,没有答。
“纸。”
薛砚农从匣底抽出一张。不是簿子上那种,是一张大的,白的,本部的公文纸,没有格。他把纸搁在桌上,抚平。
陶其昌没有动。
“造册的。”
“在。”
“写。”
陆行舟走到桌前。桌上一支笔,蘸水的钢笔,薛砚农的,墨水瓶盖子开着。他拿起来。
陶其昌坐着,眼睛在灯上,一句一句念。不快,一句念完,等笔停了再念下一句。
“渝密五十三号。”
笔尖落下去。五个字。
“正卷四十二页。卷筒一。”
“附录十七页。火损。油纸包一。”
“誊清册五十九页。”
写到这一行,笔停了一停。四月里那一页上没有这一行。四月里册在南京,在席之桓的匣里。如今册在薛砚农的匣里,在这间屋。
“封档人。”
陆行舟写了三个字。封档人。底下空着。
“空着。”陶其昌说。
他站起来了。长衫下摆扫过长凳。走到桌前,从长衫里摸出那支短铅笔。铅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落下去。三个字。陶其昌。
铅笔的字比钢笔的淡,一笔一笔,是抄了几十年的手。
薛砚农看着那三个字底下那一块空。
“印呢。”
“我没有印。”陶其昌说,“我有名字。”
他把铅笔揣回长衫。
席之桓从窗根底下走过来。三步,走了一阵。他站在桌边,低头看那张纸。看得长。
“字……”
“他的。”陶其昌说。
“四月那一页,也是他的。”
“也是。”
席之桓的手伸进中山装内袋,按了一按。没有掏出来。
“我那一页……在我抽屉。”
“在你抽屉。”陶其昌说,“这一页,在箱里。”
“两页。”
“两页。”陶其昌说,“你一页,我一页。”
席之桓没有再讲。他的手从内袋上拿开,垂着。
薛砚农把桌上那张纸端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看的是墨干没干。干了。他把纸搁回桌上,没有折。这一页不折。
“十四号压最上头。”他说,“同四月里一样。”
“一样。”陶其昌说。
陶其昌回长凳上坐下。
薛砚农抽簿纸。陶其昌不站着写了,坐着,纸搁在膝盖上。
三十六年五月十一日。目录一页,新立。陆行舟书。在。
陶其昌。
他把纸折了两折,递过去。薛砚农夹进匣底。匣底那一叠厚了。
“席之桓。”
“陶老。”
“十二号的车,几点。”
“八点……早车。”
“郑百川送你。”陶其昌说,“我不下楼。”
“你不下楼。”席之桓说,“从前……也不下。”
他走到门口。到门口,站住,回过半个身子。看的是箱子。
“卷往南。”他说,“我先……往南。”
出去了。走廊上没有声。
屋里剩三个人。
薛砚农把木匣的扣子扣上,抱起来,往门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又看了一眼陆行舟。他下楼了。楼梯上一步一步,重的是匣子。
陶其昌坐着。
陆行舟站在桌前。那张纸在桌上,墨干了。五行字。四月里三行,如今五行。多的两行,一行是火损,一行是誊清册。
“两页都是你的字。”
陶其昌讲的。眼睛不在他身上,在灯上。
“是。”
“往后谁拿这卷去认。”陶其昌说,“认的是你的字。”
灯在头顶上。窗纸上槐树的影子,风一过,动了一下。楼底下门房里牧顺来咳了一声。
“你活着。”陶其昌说,“卷就有主。”
一句。讲完,两只手还在膝盖上。
陆行舟没有答。
九条。第一条原两条誊一条,第二条病故存目,第四条查无此人,第九条并。册上五十九页,字是他的。目录两页,字是他的。卷筒里四十二页,字是老板的,批语是老板的,问号是老板的,那些问号如今在册上都变了字,字是他的。
往后谁拿这卷去认,认的是他的字。
他活着,卷就有主。他不在了,卷就是一堆没有主的字,谁都可以讲那是谁的。
陶其昌没有再讲。他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箱前,两只手扣住箱沿,没有抬。看了一眼箱口那两枚火漆。
“十三号。”他说,“早上五点,这间屋。”
“是。”
歇班的钟点,他绕到东四南大街。
礼拜天,街上人多。估衣铺把夏布衫子挂出来了,一件一件在杆子上晃。卖樱桃的挑子,一斤两千,红的一堆。卖桑葚的拿马莲叶垫着,紫的。酸梅汤的缸口蒙着湿布,一碗三百。胡同口那棵老槐,骨朵白了一半,底下一个老太太仰着头看,看的是几时能摘。槐花不要钱。从东四到隋记这一段,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同往常歇班一样。
他在炸糕铺子前头排了一小会儿,买了四个。炸糕是给曼丽的,她讲过一回,北平的炸糕比上海的油条实在,实在得噎人,噎人也要吃,吃完还要讲一句实在。等的这一会儿,街上过去两辆洋车,一个背褡裢的。没有站住的。
隋记的匾左下角缺一个口。老头趴在柜台后头,手里一把镊子,没有抬头。
陆行舟把表搁在玻璃面上。
“把子松了。上弦打滑。”
隋玉衡搁下镊子,拿起表,拧了两下把子。后盖启开,一小卷纸出来了,后盖扣上。
他晌午写的。几行。卷南运,十四号,津浦路。二厅要会同,退了。
隋玉衡把表推回玻璃面上。没有号牌。
“把子没松。”
“没松?”
“表没毛病。”隋玉衡说,“不用留。”
陆行舟把表拿起来,揣进兜里。
隋玉衡重新拿起镊子。他不看人,看放大镜底下。
“上头晓得了。”
四个字。讲完,镊子尖夹住了什么,往表芯里送。
陆行舟站了一息。
“晓得了。”
他出了门。街上快上灯,卖桑葚的收摊了。上头晓得了。他晌午写的,那头今日就晓得,晓得的比他写的早。晓得从哪里来,他不问。不碰,还是不碰。卷往南,线在这里。他把炸糕换了一只手拿。油纸底下还温着,四个,一个也没有少。
灰楼,黄昏。
二楼走廊。方鉴清礼拜天不来,处长室锁着。督察股那头空着,禹树声不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一条缝,槐花的气味进来,淡的,混着地毯的土味。走廊上一条长凳,凳上坐着一个人,大衣搭在凳背上,帽子攥在手里。
雷震虎。
他没有起身。陆行舟从楼梯口过来,走到他跟前。
“死鱼。”
“雷队长。”
“十四号。”雷震虎说,“听讲了。”
“站长讲的?”
“雍茂春讲的。”雷震虎的嗓子磨了一下,“这楼里的事,雍茂春比站长晓得得早。”
楼梯上有脚步。慢,一步一步,从三楼下来。长衫。陶其昌黄昏绕台基厂一圈,四十几天没有断过。他下到二楼拐角,看见长凳上那个人,没有停。
雷震虎站起来了。
“陶老。”
陶其昌站住。
“南运那天。”雷震虎说,“行动队护送。我亲自。”
“送到站台。”陶其昌说,“上车的只我和薛砚农。”
“车上呢?”
“车上,押运官押到天津。”
陆行舟站在两个人当中偏后一步。押运官。他没有听陶其昌讲过这三个字。如今讲了,讲给雷震虎听。天津,寇云舫。去年十一月他从天津押来,如今押回天津去。
雷震虎看了他一眼。砂纸的嗓子磨下来。
“天津换人。”
“天津站的人。”陶其昌说,“天津以南,我的事。”
“天津以北,我的。”
“站台以里。”陶其昌说,“站台以外,你的。”
雷震虎没有再争。他把帽子戴上。
陶其昌下楼了。长衫在楼梯拐角上转过去,脚步一级一级,慢的。楼底下牧顺来的凳子响了一下,是站起来了。门开,门关。
走廊上剩两个人。
雷震虎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死鱼,十四号,你坐前头那辆。后头那辆,我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