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三刻,东四六条的天还是灰的。
他推着自行车出院门,前闸不响。胡同口那棵老槐开满了,白的,一夜风,落了半条胡同。车轮轧过去,不响。花瓣粘在轮胎上,转一圈,掉一半。
东单牌楼底下,豆汁摊的炉子刚生上火,纸牌子还是四百,焦圈二百。旁的都涨了,槐花不涨。槐花白饶。
台基厂头条。灰楼门房的灯亮着。牧顺来趴在桌上睡,左臂垫在脸底下,没有醒。薛砚农那一条凳空着,被子叠成方的。
三楼。走廊二十几步,地毯,窗根底下那一条长凳上没有人。东头箱房门开着一半,里头灯亮着。隔壁那一间也开着,行军床上被子叠着,灯灭了。
五点差五分。
陶其昌站在桌前,长衫,袖口那一截往上缩着。
桌上清出一块空地。卷筒在左,油纸裹着,麻绳两道。残页包在当中,黄签朝上。木匣在右,匣盖开着,誊清册露着一角。三样并排。桌角另有一样,一页纸,字是陆行舟的,末尾三个字是陶其昌的,铅笔,没有印。
长凳上摆着旁的。一把锤子,一只纸包,纸包里是钉子。一根火漆条,红的。一枚印,木柄,铜面,倒扣着。一叠封条,北平站的纸。一本三联,薛砚农的。锤子和钉子是总务昨夜送上来的,搁在门口,人没有进来。
薛砚农站在桌那一头。两只手垂着,手背上的疤朝外。
“到了。”陶其昌说。
“到了。”
“封。”
他没有先动桌上三样。他走到西墙,二十九号在最外头,空的,箱盖敞着。他两只手扣住箱沿,端起来,转了半个身,箱底朝上,搁在地上。
蹲下去。长衫的下摆拖在地上。
箱底那块板,两头各一排钉子,一排七枚。三月里他的指甲划过一回,钉头亮的,没有锈。如今还是亮的。
他伸手,薛砚农把锤子递到他手里。
“起?”薛砚农问。
“不起。”
陶其昌从纸包里捏出一枚钉子。钉子搁在板上,离那一排一指,靠里。锤子敲了一下,钉子立住了。再敲。嗒。嗒。嗒。五点钟的楼里,这一声走到楼梯口,又回来。
一枚。
再一枚。嗒。嗒。嗒。
陆行舟站在箱子这一头。他看陶其昌的手。那只手抄了几十年字,捏锤子同捏铅笔一样,捏在靠头的地方,短。锤子落下去不重,一下一下,一枚钉子五下六下。
两头。一头三枚,一头三枚。六枚。
“他的钉子不起。”陶其昌把锤子递回去,“我加一排。”
薛砚农接了,搁回长凳。
“往后谁起板。”陶其昌说,“起的是两排。他的一排,我的一排。”
他把箱子翻回来。箱底落地,笃的一声。空箱朝着灯,箱里一层油纸,四月的油纸,边上发黄。
卷筒。
陶其昌两只手托着,一只托头,一只托尾,托到灯底下。绳上一道封条,封条上一枚火漆。桓字半边,红的,亮的,边上没有裂。四月封的,十月换的。换的那一枚,到今日。
“他的蜡。”陶其昌说,“他的事。”
他把卷筒托进箱里,搁在底,横着。搁完,两只手在长衫下摆上擦了一下。
残页包。
薛砚农先动。他把黄签那一面转过来。附,残。签底下一行,四十一。他没有解绳。
陶其昌从长衫里摸出那支短铅笔,从三联本底下抽出一张纸条,白的,两指宽。他站着写。六个字。火损不足为凭。底下三个字,陶其昌。
写完,纸条递给薛砚农。薛砚农从匣底摸出一小瓶糨糊,指头肚蘸了一点,抹在纸条背面,贴在黄签边上。黄的一张,白的一张,并排。他拿指甲背压了一压。
“干了再动。”
三个人站着。窗纸从灰的变成白的。槐树的影子上来了。鸽哨从窗纸上头过。楼底下门房里,牧顺来翻了个身,凳子响了一声。
薛砚农把油纸包托起来,搁进箱里,搁在卷筒上头。
“次序。”陶其昌说。
“卷筒在底。残页包在上。”薛砚农报,“同四月。”
“最上头。”
陆行舟把桌角那一页纸拿起来。他的字。渝密五十三号。正卷四十二页,卷筒一。附录十七页,火损,油纸包一。誊清册五十九页。封档人,三个字,陶其昌,铅笔的。
四月里他写过三行,压在最上头。那三行如今在南京,在一个人的抽屉里,同印模一处。这一页多两行,少一枚印。
他把纸搁进箱里,搁在油纸包上头。纸压着黄签的一角。
箱盖合上。铜扣,一道,一道。
薛砚农抽出一张封条,北平站的纸,长的。陶其昌接过去,横着贴在箱口,挨着旧的两枚。桓字半边在左,缺的那半边朝外。
火漆。
薛砚农把灯罩取下来,火漆条凑到火苗上。蜡化了,一滴一滴,落在封条当中。落了七八滴,堆成一枚。他把火漆条挪开。
陶其昌拿起那枚印。铜面朝下,他看了一下,一个字,平。他按下去。按得不重,按住,一息,两息。抬起来。
蜡上一个平字,边上一圈毛的。
他没有擦印。印搁回长凳上,铜面朝上。
“三月里你讲。”他说,“北平站的印,十一月刻的,头一回用。”
“是。”陆行舟说。
“今日第三回。”
薛砚农在后头哑着嗓子讲了一句:“假卷一回,假箱一回。”
“那两回,不是这一口。”陶其昌说。
他把铅笔拿起来。封条同箱身的缝,铅笔尖搁在缝上,写。三个字,一半在纸上,一半在木头上。陶其昌。字不大,一笔一笔。
“铅笔。”薛砚农说。
“铅笔。”陶其昌说,“擦得掉。擦掉了,纸就毛了。”
他直起腰。
四口箱靠西墙。他从里头往外,一口一口看。手没有按,看。
云头。缠枝。素圈一道。
二十九号。桓字半边,平。
“火漆都在。”
“在。”陆行舟说。
“在。”薛砚农说。
三联。
薛砚农把本子翻开,一张三联,复写纸夹在当中。他站着写。三十六年五月十三日。二十九号箱,渝密五十三,封。三行空着。封档人。押运官。管库。
陶其昌先签。铅笔,三个字。
陆行舟签。钢笔,三个字。
薛砚农末一个。他的字歪,笔画重,三个字写得比旁人慢。
三联撕开。头一联陶其昌折了,塞进长衫里,同那两张电车票一处。第二联陆行舟折了,搁进上衣口袋。第三联薛砚农夹进匣底。
“簿子。”陶其昌说。
薛砚农从匣底抽出一张纸。陶其昌站着写。
三十六年五月十三日。二十九号箱,封。
正卷四十二页,在。
附录十七页,火损,在。不足为凭。
誊清册五十九页,在。
目录一页,在。
底下三个字。没有印。
陆行舟看着那几行。四个在。一行一行,笔画一笔一笔,是抄了几十年的手。三月二十八日那一行,末尾是无。今日这一行,末尾是在。当中四十几天,一日一行,旁的不写。
纸折了两折,递过去。薛砚农夹回匣底。
陶其昌坐到长凳上,手搭在膝盖上。窗纸白了。日头还没上窗,槐树的影子淡的。
“老板批人。”他说,“只两种字。”
陆行舟站着。
“可用。”陶其昌说,“问号。”
屋里没有声。
“你是可用。”
两个字。罗家湾坡下那间车库,公文包里第三页,北平那一栏,一行小字。北平站,郑百川可用。后头没有圈,也没有叉。同一个词。写在旁人名字后头的,他誊过。写在自家名字后头的,没有。如今有人讲出来,讲的人不是老板。
“这两个字我不写。”陶其昌说,“写了,就有人来问,可用在哪儿。”
“不写。”陆行舟说。
“不写。”陶其昌说,“簿子上一日一行,写在。在,没人问。”
薛砚农在桌那一头,没有动。他管号,不管字。
陶其昌看着西墙。看的是那一枚平字。
“你誊的九条。”他说。
陆行舟没有动。
“问号,变了字。”陶其昌说,“字是你的。”
窗外一串鸽哨过去。东单那头电车的头一班,铃,当,当,隔着两条街。
老库管理室那一张桌,一盏灯,一只挂钟。原卷在左边,页边上的问号还是问号。正式册在右边,格子填满,问号没有了。存疑。并。查无此人。那九行字,他写的时候笔停过一下。如今坐在长凳上的这个人,看过那九行,也看过原卷。看过,裁的是不足为凭。
“老板要是活着。”陶其昌说,“在你名字后头批什么。”
他停了。
“我不猜。”
陆行舟站着。手垂着。指缝里有一点黑,是签三联的时候钢笔漏的。他没有擦。
“抄字的。”他说。
“抄字的。”陶其昌说。
他站起来。长衫下摆上一道灰,方才蹲箱底蹭的。他没有拍。
“明早五点半。”他说,“车在楼下。箱子一口。”
“是。”
“我按着。”
薛砚农把誊清册从匣里取出来。
不用指头肚,指甲背。一页。两页。翻一页,嘴里报一个数,报得低,哑的。陆行舟站在桌那一头看他的手。那两只手四月在罗家湾坡上托过卷筒,三月在这张桌上翻过十七页焦边,如今翻的是五十九页格子纸,一页一页,比谁都轻。
三十。三十一。
窗纸上日头上来了。白的变成黄的。槐树的影子印在纸上,一枝一枝,风一过,影子晃一下。
五十八。五十九。
薛砚农把册子合上,搁进匣里,搁平。匣盖合上。他两只手按在匣盖上,手背上的疤朝上。
“五十九。”他说,“六遍。往后不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