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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轮子
    五点半,天刚亮透。

    灰楼门口两辆车。前头一辆卡车,行动队的,车斗上苫布卷着,绳子松着。后头一辆吉普,引擎响着,没熄。台基厂头条的槐花开了一街,白的,一串一串往下垂,风一过,落在卡车的机器盖上,落在苫布上。铁宝山拿抹布擦挡风玻璃,擦一把,抖一把,抖下来的是花。

    箱子是四个人抬下来的。二十九号一口。牧顺来在门房里站着,右手扶着桌角,没有出来。箱子抬过门槛,抬上车斗,落在铁皮上,闷的一声。两个兵爬上去,一边一个,苫布拉上来,盖到箱子一半。火漆在苫布底下。

    陆行舟最后一个上车斗。他在箱子前头蹲下,背靠着驾驶楼的铁皮。大衣口袋里那把枪,南京发的。今日站长没有讲带不带。雷震虎讲了。你坐前头那辆。

    陶其昌从楼里出来。长衫,袖口磨白的那一截,手里什么也没拿。薛砚农在后头,两只皮箱。陶其昌走到卡车尾巴,站住,往车斗里看了一息。看的是苫布底下那一块方的。

    “火漆都在。”陆行舟说。

    “在。”

    他转身上了吉普,后座。薛砚农把皮箱搁在脚底下,坐在他边上。雷震虎从楼里出来,帽子戴上了,军装扣到领口。他没有看车斗。他上了吉普的前座,一只脚还踩在踏板上,砂纸嗓子从窗口里磨出来。

    “铁宝山。开。三十步,不许远。”

    卡车出台基厂头条,东长安街,往东。

    街上没有人。粪车过去了,留下一道湿的。槐树两边排着,花在树上是白的,落在地上是黄的,一层。卖豆汁的还没支炉子,卖烧饼的支了,一个四百,炉口冒着黑烟。东单牌楼底下电车还没出来,轨道缝里塞着花。

    崇文门内大街,往南。

    大街空,车开得不快。铁宝山两只手把着盘子,眼睛在前头。车斗里两个兵一边一个,枪搁在膝盖上。陆行舟从苫布边上往后看,吉普跟在三十步后头,雷震虎在前座,帽檐底下看不清脸。

    崇文门的城楼在前头,灰的。城门开了,进城的菜挑子一串,出城的粪车一串,在门洞里错着。大街到这里往西拐一个弯,拐进城墙根底下那条道,往前门东站去。

    弯还没拐。

    东交民巷口。

    一辆黑车从巷口出来,出来得快,横在大街当中,车头朝东,车尾抵着东边的墙根。

    铁宝山踩闸。卡车往前滑了一丈,停了。车斗里箱子往前撞了一下,陆行舟的背撞在铁皮上。

    黑车四个门开了。下来四个。两个杂牌军装,帽子压着眉毛,两个长衫。军装的手里有枪。长衫的两只手空着,站在车尾,不往前走。

    第一枪是军装的打的。

    打在卡车厢板上。木头响了一声,闷的,木屑飞了一片,落在苫布上。车斗里两个兵卧下了。

    陆行舟的枪在手里。

    他没有对人。他从苫布边上探出半个身子,枪口对着黑车的前轮。二十步。轮子在那里,黑的,鼓的。车能走,箱子就能走。轮子没了,车是一堆铁。

    一枪。

    轮子瘪了。气从胶皮里出来,嘶的一声,长的。黑车往东边歪,歪到墙根,车身斜了,前头那个角低下去,抵在砖上。

    军装的两个缩了一下。

    第二枪从黑车那头过来。这一枪打的不是厢板。打的是驾驶楼的门,门上的玻璃。玻璃碎了,碎在铁宝山那一边。

    铁宝山没有动。他的两只手还在盘子上。额头上一道,从眉毛上头到鬓角,玻璃划的。血下来了,顺着眉毛流。他拿袖子抹了一把,抹了,手回到盘子上。

    “俺看得见。”

    吉普到了。

    雷震虎先下来。他从吉普上跳下来,枪在手里,往黑车走。四川的那个从另一边下来。卡车车斗里两个兵翻下去了,一边一个,往黑车两头压。

    四个人。三个往东交民巷口退。一个军装的退得慢,他手里的枪没有再抬。雷震虎的兵到了他跟前,一枪托砸在手腕上。枪掉了。人让按在地上,脸贴着砖。他手上一道,是自家的刀划的,短刀,从腰里掉出来的,刀刃朝上。

    那一道口子红了。他没有叫。

    东交民巷口,后头又一辆。

    也是黑的。轿车。车窗摇上了,玻璃上反着刚出来的日头。它停在巷口里头,没有出巷。停了一息,后门开了。

    一只靴子踏下来。

    右边那一只。黑牛皮,军靴,靴筒到小腿一半,擦过油。靴底落在巷口的砖上,落了一半。

    陆行舟的枪口抬起来了。从黑车的轮子,抬到这一辆的挡风玻璃。玻璃上反着日头,看不见里头。三十步。

    停了一息。

    他没有打。

    靴子缩回去了。车门关上。轿车往后倒,倒进东交民巷,倒得慢,一尺一尺,倒过铁栏杆,倒进栏杆后头。

    雷震虎的兵追到栏杆跟前。栏杆后头站着两个,穿号衣的巡捕,手里一根棍子。棍子横过来。

    兵站住了。

    雷震虎走到栏杆跟前。他没有过去。他看着栏杆里头那辆车,车倒进去二十步,停了,掉头,往巷子深处开,慢慢没了。栏杆里头的草绿的,路是石子的,扫过。

    “使馆界。”他说。

    砂纸嗓子磨到底。他把枪插回腰里。

    黑车歪在墙根。前轮瘪着,胶皮摊在砖上,轮毂上一个眼。三个人从东交民巷口退进去了,栏杆后头巡捕没拦他们。剩一个按在地上,两个兵一边一个。

    雷震虎蹲下去,看那人的手。看完了,站起来,看那辆车。车牌没有。

    “兵痞。”他说。

    那人趴着,不讲话。

    雷震虎抬手挥了一下。两个兵把人提起来,往吉普后头拖。四川的那个已经回到吉普上,引擎没熄。

    陶其昌在吉普后座。

    他没有下来。从头到尾没有下来。薛砚农坐在他边上,两只手按着膝头,掌心朝下。陶其昌的眼睛在卡车上,在车斗上,在苫布底下那一块方的上。

    他这时候下来了。

    长衫的下摆碰着踏板。他走到卡车尾巴,两只手扣住车斗的沿,脚踩在轮子上。薛砚农跟过来,从后头托了他一把。他上了车斗。他在箱子边上坐下,坐在铁皮上,一只手按在箱盖上。

    陆行舟看着他。

    “陶老。”

    “开。”

    铁宝山把碎玻璃从座位上拨出去,用袖子。额头上那一道不流了,结着,一道黑的。他挂上挡。

    雷震虎在吉普上,从窗口里磨出一句。

    “死鱼。你那一枪。”

    陆行舟没有答。

    卡车动了。拐弯,城墙根。城墙在左手,灰砖,一垛一垛,上头长着草。粪车在城墙根排着,臭。日头出来了,从城楼东边出来,照在墙上,墙是黄的。

    陶其昌一只手按在箱盖上。车颠,他的手不动。

    前门东站,六点二十。

    月台上没有人送。郑百川的车没有到。雷震虎的兵先到了站台,四个,一头一个,货场那边两个。津浦路早车在二道上喘。

    箱子从卡车上抬下来。两个兵抬,陆行舟在后头。陶其昌从车斗上下来,薛砚农托着。他没有讲话。他跟着箱子走,箱子走一步他走一步。

    行李车挂在末尾。车门拉开,箱子抬上去,落在车厢的木地板上,靠着壁。薛砚农的两只皮箱搁在箱子边上。陶其昌上车,长衫下摆扫过踏板。他在箱子边上坐下,一只手按在箱盖上。

    薛砚农上去。陆行舟最后一个。

    雷震虎站在月台上。帽子戴着,两只手插在裤袋里。铁宝山在他后头,额头上那一道黑的。

    “天津。”雷震虎说,“寇云舫的人接。接了,你回。”

    “回。”

    “那辆车,”雷震虎说,“轮子我叫人换。换了开回站里。二厅的车,站里用着。”

    陆行舟没有接。

    七点十分,车开了。

    月台从车门口退过去。雷震虎站着没动。铁宝山抬了一下手。栅栏外头的挑夫蹲着一排,没有一个抬头。

    车出站,东便门,往南。

    行李车尾上一扇小窗,玻璃脏的。光从窗里进来,一块,落在箱子上,落在陶其昌那只手上。手瘦,青筋,指甲短。手没有动。

    薛砚农坐在皮箱上,两只手搭在膝头。他的眼睛闭着。数完了,他不数了。

    城墙从窗里过去。外城的墙,比内城矮,砖缺着。永定门的城楼在前头,灰的,箭窗一排一排。车慢下来,过站,不停。站台上一个人也没有。

    陶其昌看着窗外。

    “那一枪,打的是轮子。”

    “轮子最大。”

    “……房梁也大。”

    陶其昌的手在箱盖上,没有动。城楼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