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西头,门开着。
五月十六日,上午八点。郑百川坐在桌后头,军服扣到领口,帽子搁在桌角。桌上一张纸,蓝的,电报稿纸,右下角一枚红印,机要科的。他两只手按着纸的两边。
“行舟啊。坐。”
陆行舟坐了。藤椅,公馆搬来的,吱一声。
“南京电。今朝五点收的。”郑百川说,“侬听。”
他念。念公文的调子,宁波话压在底下。
“北平站站长郑百川,护档有功,记功一次,颁勋表。”
停了一停。
“情报处处长方鉴清,晋上校,已见前令。”
“行动队队长雷震虎,驭下不严,记过一次。”
念完了。纸上还有一行,是收报时刻。旁的没有。
陆行舟等着。郑百川把纸翻过来,背面白的。又翻回去。
“押运官。”
“没有。”
“没有。”郑百川说。
手帕从袖口里抽出来,没有擦,攥着。窗外槐花落到末了,风一过,落下来的是黄的,不是白的。鸽哨绕着楼顶过去,一圈。
“郑太太上礼拜就在牌桌上讲了。”郑百川说,“阿拉今朝才收到电。太太的耳朵,比电讯室快。”
陆行舟没有接。
“行舟啊。”郑百川说,“侬的功,阿拉记着。”
“站长记着,比纸上记着好。”
郑百川看着他,两息。手帕换到另一只手里。
“纸上记的,是南京的。”他说,“阿拉记的,是阿拉的。”
他把电报稿纸推到桌角,压在帽子底下。
“勋表是铜的,南京邮。”他说,“邮到了,阿拉挂一日。楼里人看过,收进抽屉。抽屉里的东西,勿会晃。”
“是。”
“亓春山。”他说,“今朝下晌的车,押去南京。二厅来函要过伊,讲协同讯问。阿拉没给。站里的犯人,南京要,给南京。”
“是。”
“雷震虎晓得了?”
“电报是雍科长送去的。”
“伊送的。”郑百川说,“格个人,腿比电快。”
方鉴清在二楼走廊上等他。
不是等,是站在自家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军服,领章上三颗星,四月里就换的。他手里也有一张纸,不是蓝的,白的,抄件,边上卷了。
“行舟啊。”
“处长。”
“已见前令。”方鉴清把纸举了一举,“前令是我。我看了三遍,是我。”
“是处长。”
“你那个……”方鉴清的手放下来了,“没有。”
“没有。”
“没有好。没有好。”方鉴清说,“没有,南京就不看你。看的是有的。有的,风一吹就晃。”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来。
“北平的风硬。勋表挂在胸口,风一吹……”他没往下讲,“行舟啊,日报你多看一眼。南京如今看得紧。”
“看。”
方鉴清进屋了。门没有关。他在屋里走了一圈,脚步碎,从窗根走到桌边,又走到窗根。
楼梯上有脚步。重的,喘。雍茂春上来了,在拐角歇了一回,扶着栏杆。他歇完了,一步一步上到走廊。
“方处长,上校!”他隔着门喊,“好家伙,一站两桩喜事,一天到的电。总务给您换门上的牌子,处长两个字前头加两个字,上校方处长。”
“不加不加。”方鉴清在屋里说。
“加。南京看得见。”雍茂春抹了一把汗。
他转过身,看见陆行舟。笑还在脸上,停了一停。
“陆副座……”
“雍科长,道喜道到我这里,道错门了。”
“没错门没错门。”雍茂春说,“副座这门我天天走。”
他又抹了一把汗,肚子起伏着。
“督察股长南京要派新的。”他说,“听讲还是国防部那边的人。总务先要给腾屋。北屋那一间,仉股长走了三四个月,桌子没有动过。”
督察股那头,北屋门开着。禹树声站在门里,领章崭新,皮带勒得紧。他听见了,手往皮带上摸了一下。
“副处长。”他说,“新股长来了,我还跑腿。”
“跑腿好。”陆行舟说,“跑腿的,纸上没有字。”
禹树声的耳根子红了。他退回屋里去了。
雍茂春下楼了。一路下一路讲。上校,勋表,国防部。讲到一楼,门房里有人应了一声。
门房。
牧顺来站着,右手扶着桌角。左肩不塌了,军装两只袖子都穿上了,左边那一只空着一半,胳膊在里头,抬不高。桌上一本名册,总务的,摊着。
雍茂春拿一支笔,笔尖在名册上点。
“门房。牧顺来。月饷站里发。”他说,“签个字。”
“俺是押运队的。”
“押运队南京解散了。喻队长的队,年前就没了。”雍茂春说,“你在这门房坐了半年,坐的是队里的饷,饷是南京寄的。南京如今不寄了,寄的是一句话,就地安置。”
牧顺来看着名册。
“俺数门口。”他说,“数门口,在哪儿都一样。”
他拿起笔。右手,握得紧,写得慢。三个字,一笔一笔,比公文还重。写完了,笔搁下,人坐回凳子上。
“坐下是坐下。”雍茂春说,“门房是门房。”
他把名册夹在腋下,出去了。到门口,回头。
“下晌两点的车。津浦路。”他说,“站长派的车,站里两个兵押。行动队一个不去。”
牧顺来没有答。他看着门口。
陆行舟站在门房门口。街上一挑子卖樱桃的过去,一斤两千,纸牌子插在筐沿上。对面墙根底下,一个老太太蹲着,拿一根竹竿绑着钩子,够槐树上剩的那几串。槐花白饶,够着就是自家的。
后院那一边有动静。铁门响了一声,长的。两个兵,站里的,一边一个,中间架着一个人。瘦高,四十上下,腿上缠着布,布是黄的,一根木棍拄着。他走得慢,一步,停一停,一步。
亓春山。
灰楼门口停着一辆车。黑的,轿车,前轮新的,胶皮上的字还看得清。是那一辆。轮子换了,开回站里,站里用着。
雷震虎站在车边上。帽子戴着,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他没有看后院那一头。他看的是车。
亓春山从他跟前过。走到他跟前,停了一停。
“队长。”
雷震虎没有答。
亓春山的眼睛落在他裤袋上,落了一息。他上车了。两个兵一边一个,把他塞进后座。车门关上。
牧顺来在门房里,右手在桌上点了一下。
“出去一个。”
车动了。出台基厂头条,往南。
雷震虎看着车尾没了。他转过身,看见陆行舟。砂纸的嗓子磨下来。
“死鱼。”
“雷队长。”
“驭下不严。”雷震虎说,“四个字。”
“四个字。”
“我的兵,我自家抓的。南京给我四个字。”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站住,“你那八个字呢。火漆损,内件全。”
“没有字。”
“没有字。”雷震虎说,“好。没有字的,我接着疑。”
他走了。铁宝山的吉普在街口,额头上那一道黑的,坐在车里。
电讯室在一楼东头。
门关着,门上没有字。陆行舟推门进去。三张桌,两部收报机,耳机搭在机器边上。屋里一股电池的酸味。值日的两个,一个在抄,一个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那一个二十来岁,瘦,头发剪得短,耳朵长得大,一只耳机扣着,一只推在耳后。他站得直,两只手垂着。
“副处长。”
“侦听日志。”
“在。”
他从桌角拿起一个本子,硬皮的,翻开,翻到昨夜那一页,递过来。递的时候,那一只耳机还扣在耳朵上。屋里的话他听,机器里的他也听。
陆行舟接过来。
前头几页他翻了一翻。钢笔字是一样的钢笔字,一班一班,换人不换格式。格子外头不一样。页边上,行缝里,铅笔的小字,米粒大,东一处西一处。手沉。夜里换过人。这一部老了。旁的侦听员不写这个,写的只这一个人。
他翻回昨夜那一页。
钢笔字,一行一行。时刻,呼号,波长,手法,备注。十五日夜十一时,二十三时二十,零时一刻。三行是本站收的。一行不是。
二十三时十分。西城。生手台子。发得慢。换过呼号。
他看了两遍。
“定向?”
“车没出。”那人说,“钟科长讲,先记。”
“听了几夜。”
“三夜。”他说,“头一夜十一点,第二夜十一点二十,第三夜十一点。换过呼号,换得笨,前后差一个字。”
“西城哪一片。”
“听不出片。听着像西边。”他停了一停,“定县话讲,像西边。”
陆行舟看着那一行。
生手。发得慢。换过呼号。留守档里侦类那一卷,民国二十九年冬,东四一带一部台子,抄稿上也是这几个字。七年前的那一片屋顶如今还在。如今这一部在西城,不在东四。
他把本子合上。
“名字。”
“汲三保。”那人说,“定县人。”
“汲三保。”
陆行舟把本子递回去。递到一半,停了。本子合上的时候,末一页露出一角,边上一行小字,铅笔的,字小,挤在钢笔字底下。
他把本子翻回去。
日志末一行铅笔小字,是汲三保加的:“像有人学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