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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天津一夜
    陆行舟没有答。

    车过廊坊,不停。窗里那一块光从箱盖上挪下来,挪到地板上,挪到薛砚农的皮箱上。麦子在窗外过去,黄了一半,一片接一片,平的。陶其昌的手在箱盖上。

    薛砚农睁了一下眼,看的是箱子。又闭上。

    十一点二十,天津东站。

    棚子还是铁的,锈往下掉。车停稳,行李车的门拉开,站台上站着四个,三个兵,天津站的,一个灰布中山装。灰布的先看车里,看见箱子,再看人。去年塘沽接站的那一个,皮帽换了草帽,还是压着眉毛。

    “陆副处长。寇站长叫我接。”

    “接了。”

    “津浦路的车,晚上七点。货栈在东头,去年那一间。”

    箱子抬下来。两个兵抬,陆行舟在后头,陶其昌跟着箱子走,一步,一步。薛砚农提两只皮箱。站台上卖切糕的挑子挤在人缝里,一刀五百,刀上沾着糯米。红帽子扛着箱笼小跑。没有人看这一口箱。

    货栈的门开着。砖房,一盏马灯,白天没有点。箱子落地,靠墙。陆行舟蹲下去。

    桓字半边。平。封条上铅笔三个字,一半在纸上,一半在木头上。

    “火漆都在。”

    “在。”陶其昌说。

    三联。

    薛砚农把本子从匣底抽出来,搁在箱盖上。复写纸夹在当中。他站着写,字歪,笔画重。

    三十六年五月十四日。二十九号箱,渝密五十三,天津东站,交接。

    交。接。封档人。

    陆行舟先签。钢笔。押运官三个字底下,陆行舟。

    灰布中山装的没有签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印,铜的,往嘴上哈了一口,按在接的那一格。天津站。三个字,蓝的。

    陶其昌末一个。铅笔,三个字。

    三联撕开。头一联陆行舟折了,搁进上衣口袋,同昨日那一联一处。第二联灰布中山装折了,揣走。第三联薛砚农夹进匣底。

    “押运官。”陶其昌说,“到此。”

    “到此。”

    去年十一月从这一间货栈押走,四口。今日押回这一间,一口。去的时候点人头,三个。回来的时候点火漆,三枚。押运官三个字,他签过两回,一回是封,一回是交。当中隔了半年,隔了一个南京来的老头四十几天的簿子。

    陶其昌在箱子边上坐下。地上,砖的。他一只手搭在箱盖上。

    薛砚农又抽一张簿纸。陶其昌接过去,纸搁在膝盖上,写。

    三十六年五月十四日。二十九号箱,天津东站,交天津站押。在。

    三个字。没有印。纸折了两折,回到匣底。

    四个兵在门口,两个门里两个门外,枪靠着墙。灰布中山装出去了。

    陆行舟站在门口。

    门外十几步是堤。海河开了。船挤在河里,桅杆挨着桅杆,看不见水。对岸洋楼一排,日头底下白的。一艘小火轮拉了一声,长的,河上的船没有一艘让。堤上钱摊子的木牌立着,牌上的数比去年多两个圈。

    他没有下堤。他回头看货栈。箱子在墙根,陶其昌的手在箱盖上。

    寇云舫两点到的。

    夏布长衫,两只手背在后头。他站在货栈门口,先看箱,后看人。三步,到陆行舟跟前。

    “陆副处长。”

    “寇站长。”

    “郑站长的电话,九点打的。”寇云舫说,“问的是到没到。”

    “到了。”

    “成。”

    崇文门那一枪,他没有问。郑百川的电话打到天津,讲的也只是到没到。天津站的站长,问北平的事,不问。

    他往里看。陶其昌坐在地上,没有起身。

    “陶老。”

    “寇云舫。”

    三个字。寇云舫没有再客套。他讲话短,末尾往下沉。

    “七点的车,行李车清了半节。兵四个,送到浦口。”

    “送到浦口。”陶其昌说,“浦口以南,南京的兵。”

    “南京的兵。”寇云舫说,“成。”

    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张报纸,折成四折。他把报纸抽出来,搁在箱盖上,搁在陶其昌手边。不是给陶其昌看的,他看陆行舟。

    “二版。”

    陆行舟拿起来。二版当中一行,小字。财政部唐次长莅津,以私人名义投资本埠某纱厂,昨已签约。一行。底下是棉纱的价,一包多少万,今日比昨日多一个数。

    “唐次长。”寇云舫说,“前日到的。住租界。见的是纱厂,不是我。”

    “次长。”

    “还是次长。”寇云舫说,“津浦路上一车棉纱,比一车纸值钱。”

    陆行舟把报纸折回四折,搁回箱盖上。那一行他看了一遍。看了一遍就在了。

    寇云舫从长衫里摸出烟,恒大牌。递一支。陆行舟接了,没有点,夹在指头上。同去年一样。

    “去年那个买烟的兵。”寇云舫说。

    “在二厅办事处当门房。”

    “上月不见了。”

    陆行舟没有讲话。

    “门房换了一个。”寇云舫说,“二厅没有报。我没有问。”

    “不问。”

    “成。”寇云舫把烟灰弹在门框上,“二厅的人,二厅找。天津的地界上,一天不见三个。”

    他讲完这一句就不讲了。眼睛在河上。

    陶其昌坐在箱子边上,从头到尾没有看报纸。他看的是门口那四个兵的枪,靠在墙上,枪口朝上。

    寇云舫走了。灰布中山装回来,提一屉包子,一屉三千,纸牌子插在屉边上。兵在门口吃,油纸铺在膝盖上。薛砚农吃了两个,陶其昌吃了一个,包子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没有离箱盖。陆行舟没有吃。他站在门口,看堤。

    黄昏。

    陶其昌站起来了。长衫下摆上一道灰,砖地蹭的。他没有拍。他出货栈,往站台那头走,一步一步,绕站台一圈。四十几天在台基厂没有断过,天津也绕。薛砚农没有跟。陆行舟站在货栈门口,看着长衫从站房那头转过来,转到棚子底下,回到门口。

    陶其昌回来,看了一眼箱子。手搭上去。

    “几点。”

    “六点半。”薛砚农报。

    七点差一刻,站台。

    津浦路的车在一道上,行李车挂在末尾。天津站的兵抬箱,四个,两个抬,两个走前头。陶其昌跟着箱子,箱子走一步他走一步。薛砚农提两只皮箱。陆行舟在末尾。

    寇云舫站在站房门口,没有过来。

    箱子抬上行李车,落地,靠壁。四个兵上去,两个坐在箱子两头。

    陶其昌站在踏板底下。长衫,袖口磨白的那一截。他没有上车。他回过身来,看陆行舟。

    “我给老板抄三年字。”

    陆行舟站着。

    “他批我一个字。”

    “什么字。”

    “稳。”

    一个字。汽笛没响,车头在那头喘。

    “陶老稳。”陆行舟说。

    “稳的活得长。”陶其昌说。

    他停了一停。眼睛不在陆行舟身上,在行李车里那一口箱上。

    “可用的——”

    后头没有了。

    汽笛响了,一声,长的。陶其昌转身,脚踩上踏板,长衫下摆扫过去。薛砚农从后头托了他一把。他进去了,在箱子边上坐下,一只手按在箱盖上。

    薛砚农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踏板底下,把木匣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匣底,抽出一张纸。

    三联单。空的。一张,没有复写纸。

    他递过来。

    “留一张。”他哑着嗓子说,“往后你自家的册,自家签。”

    陆行舟接了。

    薛砚农上了车。他坐在皮箱上,两只手按在匣盖上,手背上的疤朝上。眼睛闭上了。

    车动了。行李车的门没有关严,一道缝。缝里一盏马灯,灯底下一只手,在箱盖上。手没有动。门从站台上退过去,退到棚子外头,退到灯照不着的地方。

    陆行舟站着。

    口袋里三张纸。一张封,一张交,一张空的。

    夜车十点。

    站台上灯亮了。卖切糕的收了,换了卖烧饼的,一个三百,天津比北平便宜一百。红帽子蹲在柱子底下,不喊。他没有行李。枪在口袋里,烟在指头上,没有点。

    回北平的车在二道上。三等车厢,门开着,里头一盏灯,坐着几个背褡裢的,一个抱鸡的。他站在踏板上,没有进去。

    站台那头,津浦路的一道空了。七点的车走了三个钟头,行李车那一道缝,那一盏马灯,那一只手,这时候在沧州往南。他不去想沧州以南。天津以南,不是他的事。

    去年十一月,这一道,这个钟点。四口箱,三个人,牧顺来坐在二十九号上头。今日一口箱也没有,人也没有。口袋里那一张空的,薛砚农撕得齐,四个角都在。

    汽笛还没响。

    站台上过来一个人。夏布长衫,两只手背在后头。走到车门底下,站住,没有上踏板。

    寇云舫。

    他没有讲一路顺。他抬头,讲得短,末尾往下沉。

    “北平来的电话。方才。”

    陆行舟没有动。

    “北平今夜学生开会。”寇云舫说,“中统的人也到了,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