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两点到的。
钟敬之抱着公文夹上二楼,皮鞋慢的,一级一级。他先进的处长室,出来,往东头走。到副处长室门口,眼镜往上推了推,从夹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南京。急。”
纸上二十六个字。学潮将起,各站速核学界眼线簿,在册若干,堪用若干,报部。落款人事处。
“处长看过了。”钟敬之说,“处长讲,行舟看。”
他下楼了。
五月十七日,礼拜六,下晌。窗外台基厂头条的槐花落到了末一茬,树上白的少了,地上黄的多了,风一过,地上那一层往墙根跑。楼底下卖冰核的头一回出来吆喝,一块一百。
陆行舟把纸看了一遍。
眼线簿。各校的。
情报处的柜里没有。那是留守档。三十三年、三十四年,北平城里还是太阳旗,站里潜着的人在各校布的眼线,一校一页,接收以后归了一捆,绳子扎着,搁在督察股隔壁那间旧档房。去年冬天他归档军调的纸,从那一捆边上过了两回,没解绳。
他下了两级楼梯,又上来,拿了钥匙。
旧档房北向,一扇窗,窗纸旧的。柜子三口,锁是旧的,钥匙插进去要晃一下。
那一捆在第二口柜的底层。牛皮纸包着,绳子两道,绳结上一层灰。他搬到窗根底下的小桌上,解绳。绳子是麻的,结硬了,指甲抠了一阵。
四页。一校一页,竖格。沙滩一页,西郊两页,和平门外一页。每页顶上一个字,甲,乙,丙,丁。底下一行一个号,号后头是入册年月,再后头是末一回报事的日子。名字没有。名字在另一册,另一册在南京,三十四年冬天随卷走的。
他一页一页看。
沙滩那一页,五个号。三十三年入册三个,三十四年两个。末一回报事,最晚的一个是三十四年八月,最早的一个是三十三年十一月。八月以后,一个号也没有再报过。
西郊两页,八个号。末一回报事,三十四年七月。
和平门外三个号。三十四年九月。
十六个号。末一回报事,没有一个在三十五年。
他把四页码齐,纸边对纸边。
一年半没有报过事的号,还在不在,簿子上看不出来。毕业了,走了,死了,还是不肯再报了,簿子上一样。簿子上只有末一回的日子。
他把稿纸铺开。
侦察日报那一手。去年一冬,一天一张,四行,出入、访客、车牌、电报几封。末尾四个字,未见异常。仉青田讲,干净得有鬼。仉青田调部了。
如今换一张纸。
学界眼线簿,核。沙滩,在册五,末次报事三十四年八月,堪用待查。西郊,在册八,末次报事三十四年七月,堪用待查。和平门外,在册三,末次报事三十四年九月,堪用待查。合计在册十六,堪用待查十六。
三行,一个数一个数。号不上电,名更不上。
他把笔搁下。
纸上一个字不假。十六个号,十六个待查。谁去查,几时查得完,电文上没有。南京要的是数。数在这里。
三楼西头。
郑百川的桌上两样纸。一样是勋表的电,礼拜五到的,压在砚台底下,露一角。另一样是一封信,信封拆开了,搁在正当中。
“行舟啊。”
“站长。”
“坐。”
陆行舟没有坐。郑百川把那封信推过来。
信笺的眉头印着字,中统北平区。抬头是站长的官称。三行。学潮在即,两局协同,请将学界眼线簿抄送一份,以资联络。落款一个官衔,一枚印,方的。
“今朝上午到的。”郑百川说,“送信的人坐在楼下会客室,坐了半点钟,阿拉没有下去。”
“是。”
“侬讲。”
陆行舟把信搁回桌上。
“抄件不出情报处。”
郑百川的手帕拿出来了。攥着,没有擦。
“阿拉晓得侬要讲这句。”他说,“这句阿拉在南京听席秘书讲过。侦察日报,不给抄件,让他们自家去抄。”
“是。”
“南京好讲。南京有本局。”郑百川的宁波话压下来,“北平呢。北平有党部。中统的人在党部里坐着,党部里坐的人,学潮一起,第一个进的是市府,第二个进的是警察局,第三个,”他把手帕换了一只手,“进阿拉这栋楼。”
陆行舟站着。
“勋表礼拜五到。”郑百川说,“礼拜六来讨簿子。伊拉算过日子的。”
“站长。”陆行舟说,“南京电,核了报部。报的是数。抄件是纸,纸上是号。号给了中统,中统去找人,找到人,人是本局的。找不到人,簿子是本局的。”
“两头都是本局的。”
“两头都是。”
郑百川看着那封信。看了有一阵。他把信翻过来,信封上那一枚印朝下。
“侬先锁起来。”他说,“锁起来,阿拉再想。”
“是。”
“报部的电,侬拟。处长签在前头。”
“是。”
陆行舟走到门口。郑百川在后头讲了一句,官腔没有端起来。
“行舟啊。两头难。”
楼梯口。
禹树声从北头过来,领章正着,皮带勒得紧。他在楼梯口站住,两只脚并了一并。
“副处长。”
“讲。”
“南京人事处的电,机要科刚译的。”他压着嗓子,“新督察股长,下月到差。名字没有。讲的是国防部那边调来的。”
“晓得了。”
“卑职把股里的册子都备齐了,交接。”禹树声说,“仉股长走的时候留的那一柜,卑职一份没动。”
“好。”
禹树声没有走。他往东头看了一眼,又往北头看了一眼。
“副处长。眼线簿那一档。”他的嗓子压得更低,“督察股要不要备一份。仉股长在的时候,日报的抄件督察股都是要的。”
“仉股长不在了。”
“是。”
“新股长到了,他自家要。”陆行舟说,“要的时候,处长批。”
禹树声的脚并了一并,往北头去了。皮鞋在木地板上,响的。
一楼门房。
陆行舟下到楼梯拐角,门房里有人讲话。不是站里的口音。他站在拐角上没有下去。
“牧老弟。鄙人穆藻青,午报一支秃笔。正月里见过。”
“见过。”
“学生要上街了,满城晓得。贵局什么口风,一句就行。登不登,在你。”
牧顺来坐在桌后头。右手扶着桌角,左手搁在桌上。他没有站起来。
“俺数数。”
一根指头。
“正月里,你来过一回。要雪狐穿什么料子。俺讲,俺看门。”
两根。
“三月里,一回。要行刑几点钟。俺讲,俺看门。”
三根。
“今儿一回。要口风。”
他把三根指头收回去,手搁回桌上。
“三回。俺一句。俺看门。”
穆藻青笑了。他从长衫里摸出一张名帖,搁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看门的看得最清。”
“看得清。”牧顺来说,“不讲。”
名帖搁在那里。牧顺来没有碰。他拿左手把桌上的登记簿翻过一页,纸响了一声。
穆藻青转身。他看见楼梯上的人了。
“陆副处长。”
“穆主笔。”
“口风?”
“没有口风。”
“没有口风。”穆藻青把帽子戴上,“也是口风。”
他出了门。门房的门关上。牧顺来把那张名帖捏起来,看也没看,塞进桌斗里。桌斗里头有一叠,厚薄不一。
“陆副座。”他说,“这一位,一个月来一回。俺记着日子。”
“记着。”
二楼东头。
电稿誊清了,三行。陆行舟拿着,走到隔壁门口。
处长室的门开着一半。方鉴清坐在桌后头,领章是上校的,两只手在袖子里。桌上一杯茶,凉了,茶叶沉在底。
“处长。报部的电。”
方鉴清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接了纸。他看。看得慢,一行一行,嘴唇动。看到末尾,他抬起头。
“十六个,十六个待查。”
“是。”
“查得完么。”
“电上没有几时。”
方鉴清看着纸。他把笔拿起来,笔尖在稿纸底下那一格上停了一停。处长两个字后头,他签了三个字。签得不快。签完,把纸转过来推给陆行舟。
副处长那一格空着。陆行舟签了。
“行舟啊。”方鉴清说,“簿子呢。”
“在我柜里。锁着。”
“中统那封信,站长讲了。”方鉴清咽了一下,“讲了一半。讲到两头难,没往下讲。”
“没往下讲。”
方鉴清把凉茶端起来,没有喝,又搁下。
陆行舟回自家那一间。四页纸在桌上,他把它们叠起来,牛皮纸原样包上,绳子原样两道。柜子在墙角,铁皮的,情报处的印在门上。他打开,把纸包搁在最底层,同军调那十一本日报一处。柜门关上。锁,两圈。
钥匙一把。铜的,柄上刻着一个数。
他拿着钥匙走回隔壁。
“处长。”
方鉴清抬头。
“处长的柜。”陆行舟把钥匙搁在桌上,“处长的钥匙。签在前头的人拿。”
方鉴清看着那把钥匙。
窗外东单那头,一串鸽哨过去。楼底下门房的门响了一声,牧顺来的凳子响了一声。街上不晓得哪一处,有人在喊什么,齐的,一句一句,隔着两条街听不清字。
方鉴清伸手。手到钥匙跟前,抖了一下。铜的钥匙在桌面上响了一声,短的。他攥住了,攥在手心里。
“行舟啊。”他说,“学生上街,咱们处里……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