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东四牌楼底下那口砂锅先开了。
五月十八日,礼拜天。豆汁摊支在牌楼西北角,老地方。砂锅里灰绿的一汪,咕嘟着,酸气顺着风往南飘。油锅在旁边,面坯子下去,滋啦一声,鼓起来,金黄。摊主还是那个精瘦汉子,围裙比正月里更亮,长勺在锅里搅,不抬头。
曼丽站在摊前头。王妈在后头,拎着食盒。
摊主抬头了。
“太太。”他把勺子往锅沿一搭,“焦圈管够,我讲过。”
“讲过。”曼丽说,“今儿不要焦圈。”
摊主的手停了。
“来一碗。”
“豆汁儿?”
“豆汁。”
排队的两个老爷子回过头来。一个端着碗,一个夹着焦圈。隔壁卖豆腐脑的隔着摊子探了一下头。开春那回喷出去的白气,这条街的人记得。
摊主没有讲话。他舀了一勺,舀的是锅底,稠的。碗搁在案板上,又挖一撮咸菜丝,辣油浇上。没有讲白饶。
纸牌子插在筐沿上,四百。焦圈二百。牌子的边角卷了,字是开春那回写的。
曼丽端起碗。
头一口。酸。酸从舌根往上顶,顶到鼻子。她没有动。
第二口。馊。馊在酸底下,泡过头的豆子,一口水缸底的味。碗沿磕了一下牙。
第三口。
她咽下去了。
喉咙动了一下。碗搁回案板上。地上是干的。
端碗的老爷子把碗放下了。卖豆腐脑的把头缩回去。
摊主看着那只碗,又看她。他把长勺从锅里拿出来,搁在案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太太。”他说,“您这是把豆汁儿喝明白了。”
“喝明白了。”曼丽说,“还是馊。”
老爷子笑了一声。摊主没有笑。他把碗端起来,剩的倒回锅里,搅了两下。
“馊就对了。”他说,“不馊的,是泔水。”
王妈在后头把食盒换了一只手。
曼丽掏钱。四百,搁在案板上。
摊主没有拿。
“喝明白了的,头一碗我请。”
“开春那回请过一口了。”曼丽说,“今儿三口,四百。你要请,请明儿的。”
“明儿没有。”
“礼拜一没有?”
“后儿个上街。”摊主往东单那头努了一下嘴,“学生的事。昨儿夜里在那头开会,灯亮到后半宿。今儿一早,沙滩那边的往这边走了两拨,布袋子里装的是纸。后儿个从东单过,这牌楼底下是道口。明儿就收摊。”
曼丽没有看东单。她看牌楼的柱子。柱子上的纸还在,一张四个字,面糊干了,角往上卷。巡警在柱子底下站着,背着手,看街那头。
“上街跟你出摊有啥干系?”
“有。”摊主把纸牌子拔下来,揣进围裙兜里,“去年冬天那一回。学生从西边过来,后头跟着的不是学生。我一锅豆汁儿让人踢翻了,炉子滚到电车道上。谁踢的,没瞧见。”
他拿抹布擦案板。
“豆子涨了。粉房的浆一桶三千,正月里两千。我这牌子没换,锅里多兑了一勺水。太太喝出来没?”
“兑了水还馊。”
“兑了水还馊,才是豆汁儿。”摊主说,“明儿就歇。学生走完了,我再支。太太大后儿个来,我给您舀锅底。”
曼丽又搁两百上去。
“焦圈两个。王妈的。”
摊主捞了两个,油纸包上。他把六百收了。收的时候手指头在那四百上按了一下。
三个学生从牌楼底下过。蓝布学生装,一个背着布袋,袋口扎着,方的,纸的棱角顶在布上。走在头里的那个在摊前站住了,掏出两百,拿了一个焦圈,没有要豆汁。
“大哥,明儿出不出?”
“不出。”
“那您歇着。”学生咬了一口焦圈,“大后儿个我们来喝。”
三个人往东单去了。巡警看了一下他们的背,又转回去看街那头。
头一班电车从南边上来,当当两声,停一停,往北去了。卖樱桃的挑子跟在电车后头进街,纸牌子一斤两千四,昨儿个两千二。
回去的路上,王妈拎着食盒,走了半条胡同才开口。
“太太,您咽下去了。”
“咽下去了。”
“俺们通州人也有咽不下去的。”
“那是通州的没喝明白。”曼丽说,“馊,我晓得了。晓得了就咽得下去。”
六条口一副挑子卖芍药,一把九百,骨朵开了一半,红的,麻绳捆着。王妈没有停,曼丽也没有。
胡同口那棵老槐光了。花落尽了,叶子黑绿,门墩上那只猫回来了,趴着。
院子里日头到了井台。
针线笸箩端出来,搁在桌上。蓝布剩的角,红线剩的团,剪子,顶针。曼丽把笸箩拨开一块地方。
“汗衫脱下来。”
陆行舟在看报纸。他把报纸搁下,脱了。汗衫是那一件,白的洗成灰的,心口一枚圆的,蓝的,红边。
她拿剪子挑线。一针一针挑,挑的是上礼拜她自家缝的线脚。红线洗了两水,褪了,往粉里走。蓝布也淡了一层。
“汗衫三天一洗。”她说,“洗到六月,红的白了,蓝的灰了,就是一块补丁。”
线挑完了。蓝布圆的从汗衫上下来,搁在桌上。汗衫心口留着一圈针眼,密的,一格一格。
“针眼留着。”她说,“不补。洗衣裳的时候我认得。”
王妈在灶房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桌上那块蓝布,又缩回去了。灶房里油锅响,两个焦圈回锅,再炸一遍。
“中山装拿来。”
他从衣架上取了。灰的,扣子扣到顶那一件。她接过来,手伸进左边内袋。
一块表,新带子,旧扣。一枚竹的号牌,烙着一个数。三张纸,折着,一张比一张薄。
她一样一样搁在桌上。表搁下,号牌搁下,三张纸搁下。纸没有打开。她看都没有看,手往笸箩里去够针。
“自家的东西,自家收。”
他收了。表进裤袋,号牌进裤袋,三张纸他捏了一下,进了裤袋。
她把中山装翻过来,里子朝外。内袋在左边,心口那一片。蓝布圆的按在内袋后头的里子上,拿针别住。
针从里头走。一针,一针。线走在里子上,红的绕蓝的一圈。翻过来看,外头一根线脚不露。
“外头没有。”她说,“里头有。里头的,自家晓得。”
陆行舟坐着看。她缝得比上礼拜慢。里子是斜纹布,密,针推过去要顶针。顶针在中指上,一下一下。
“汗衫贴肉,洗。中山装贴汗衫,不洗,刷。”她说,“刷一百回也刷不着里头。”
“嗯。”
“正的挂客厅,谁进门都看得见。副的挂心口里头,谁进门都看不见。”她咬断线,线头压进里子,“看不见的,才是自家的。”
她把中山装翻回来。灰的,扣子,肩缝,一道褶都没有。心口那一片,摸上去比旁的硬一点,厚一点。
他接过来,穿上。表回内袋,号牌回内袋,三张纸回内袋。蓝布在内袋后头,隔着一层里子,贴着纸。
“箱子在南京了。”他说。
曼丽把针别回针插上。她没有问哪一口箱子。她只晓得四口箱子一口不能少,只晓得陶老前礼拜押着箱子上了车,往南。
“箱子在就好。”她说,“你也在。”
她把笸箩收了。
夜里落了灯。
院子里静。井台上的辘轳没有响,门墩上那只猫不晓得几时走的。槐树上没有花了,风过去,叶子响一阵,停一阵。
中山装挂在衣架上。灰的,一道褶没有。心口那一片,在暗里同旁的一样。
陆行舟躺着。曼丽在里头,翻了一个身,没有睡着。
胡同口过去一辆洋车,铃响了一下,过去了。厢房里王妈咳了一声,翻身,床板响。又静了。
有声音。
远。不是吆喝,不是鸽哨,不是电车。齐的,好些人,一句起,一句落。起的时候高,落的时候散,散了,停。停一阵,又起。
从东南边来。隔着几条胡同,隔着六条口那棵槐,隔着牌楼,隔着牌楼底下收了的摊子。
那夜在天津站台上,寇云舫讲,北平今夜学生开会,东单。那是讲给他听的。昨日下晌在处长室门口,隔着两条街,齐的,听不清字。那是隔着窗的。今夜没有窗。院门关着,声音从墙头上过来。
风送一段,风把一段带走。送来的这一段,字听不清。落下去,又停。
他没有起来。他躺着,数。停了三回,起了四回。第四回比头一回近,也比头一回齐。中山装在衣架上,心口那一片朝着他。
歌声从东单那边过来,一段一段。
曼丽在暗里问:“唱的什么?”
陆行舟说:“唱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