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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第三口
    天没亮透,东四牌楼底下那口砂锅先开了。

    五月十八日,礼拜天。豆汁摊支在牌楼西北角,老地方。砂锅里灰绿的一汪,咕嘟着,酸气顺着风往南飘。油锅在旁边,面坯子下去,滋啦一声,鼓起来,金黄。摊主还是那个精瘦汉子,围裙比正月里更亮,长勺在锅里搅,不抬头。

    曼丽站在摊前头。王妈在后头,拎着食盒。

    摊主抬头了。

    “太太。”他把勺子往锅沿一搭,“焦圈管够,我讲过。”

    “讲过。”曼丽说,“今儿不要焦圈。”

    摊主的手停了。

    “来一碗。”

    “豆汁儿?”

    “豆汁。”

    排队的两个老爷子回过头来。一个端着碗,一个夹着焦圈。隔壁卖豆腐脑的隔着摊子探了一下头。开春那回喷出去的白气,这条街的人记得。

    摊主没有讲话。他舀了一勺,舀的是锅底,稠的。碗搁在案板上,又挖一撮咸菜丝,辣油浇上。没有讲白饶。

    纸牌子插在筐沿上,四百。焦圈二百。牌子的边角卷了,字是开春那回写的。

    曼丽端起碗。

    头一口。酸。酸从舌根往上顶,顶到鼻子。她没有动。

    第二口。馊。馊在酸底下,泡过头的豆子,一口水缸底的味。碗沿磕了一下牙。

    第三口。

    她咽下去了。

    喉咙动了一下。碗搁回案板上。地上是干的。

    端碗的老爷子把碗放下了。卖豆腐脑的把头缩回去。

    摊主看着那只碗,又看她。他把长勺从锅里拿出来,搁在案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太太。”他说,“您这是把豆汁儿喝明白了。”

    “喝明白了。”曼丽说,“还是馊。”

    老爷子笑了一声。摊主没有笑。他把碗端起来,剩的倒回锅里,搅了两下。

    “馊就对了。”他说,“不馊的,是泔水。”

    王妈在后头把食盒换了一只手。

    曼丽掏钱。四百,搁在案板上。

    摊主没有拿。

    “喝明白了的,头一碗我请。”

    “开春那回请过一口了。”曼丽说,“今儿三口,四百。你要请,请明儿的。”

    “明儿没有。”

    “礼拜一没有?”

    “后儿个上街。”摊主往东单那头努了一下嘴,“学生的事。昨儿夜里在那头开会,灯亮到后半宿。今儿一早,沙滩那边的往这边走了两拨,布袋子里装的是纸。后儿个从东单过,这牌楼底下是道口。明儿就收摊。”

    曼丽没有看东单。她看牌楼的柱子。柱子上的纸还在,一张四个字,面糊干了,角往上卷。巡警在柱子底下站着,背着手,看街那头。

    “上街跟你出摊有啥干系?”

    “有。”摊主把纸牌子拔下来,揣进围裙兜里,“去年冬天那一回。学生从西边过来,后头跟着的不是学生。我一锅豆汁儿让人踢翻了,炉子滚到电车道上。谁踢的,没瞧见。”

    他拿抹布擦案板。

    “豆子涨了。粉房的浆一桶三千,正月里两千。我这牌子没换,锅里多兑了一勺水。太太喝出来没?”

    “兑了水还馊。”

    “兑了水还馊,才是豆汁儿。”摊主说,“明儿就歇。学生走完了,我再支。太太大后儿个来,我给您舀锅底。”

    曼丽又搁两百上去。

    “焦圈两个。王妈的。”

    摊主捞了两个,油纸包上。他把六百收了。收的时候手指头在那四百上按了一下。

    三个学生从牌楼底下过。蓝布学生装,一个背着布袋,袋口扎着,方的,纸的棱角顶在布上。走在头里的那个在摊前站住了,掏出两百,拿了一个焦圈,没有要豆汁。

    “大哥,明儿出不出?”

    “不出。”

    “那您歇着。”学生咬了一口焦圈,“大后儿个我们来喝。”

    三个人往东单去了。巡警看了一下他们的背,又转回去看街那头。

    头一班电车从南边上来,当当两声,停一停,往北去了。卖樱桃的挑子跟在电车后头进街,纸牌子一斤两千四,昨儿个两千二。

    回去的路上,王妈拎着食盒,走了半条胡同才开口。

    “太太,您咽下去了。”

    “咽下去了。”

    “俺们通州人也有咽不下去的。”

    “那是通州的没喝明白。”曼丽说,“馊,我晓得了。晓得了就咽得下去。”

    六条口一副挑子卖芍药,一把九百,骨朵开了一半,红的,麻绳捆着。王妈没有停,曼丽也没有。

    胡同口那棵老槐光了。花落尽了,叶子黑绿,门墩上那只猫回来了,趴着。

    院子里日头到了井台。

    针线笸箩端出来,搁在桌上。蓝布剩的角,红线剩的团,剪子,顶针。曼丽把笸箩拨开一块地方。

    “汗衫脱下来。”

    陆行舟在看报纸。他把报纸搁下,脱了。汗衫是那一件,白的洗成灰的,心口一枚圆的,蓝的,红边。

    她拿剪子挑线。一针一针挑,挑的是上礼拜她自家缝的线脚。红线洗了两水,褪了,往粉里走。蓝布也淡了一层。

    “汗衫三天一洗。”她说,“洗到六月,红的白了,蓝的灰了,就是一块补丁。”

    线挑完了。蓝布圆的从汗衫上下来,搁在桌上。汗衫心口留着一圈针眼,密的,一格一格。

    “针眼留着。”她说,“不补。洗衣裳的时候我认得。”

    王妈在灶房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桌上那块蓝布,又缩回去了。灶房里油锅响,两个焦圈回锅,再炸一遍。

    “中山装拿来。”

    他从衣架上取了。灰的,扣子扣到顶那一件。她接过来,手伸进左边内袋。

    一块表,新带子,旧扣。一枚竹的号牌,烙着一个数。三张纸,折着,一张比一张薄。

    她一样一样搁在桌上。表搁下,号牌搁下,三张纸搁下。纸没有打开。她看都没有看,手往笸箩里去够针。

    “自家的东西,自家收。”

    他收了。表进裤袋,号牌进裤袋,三张纸他捏了一下,进了裤袋。

    她把中山装翻过来,里子朝外。内袋在左边,心口那一片。蓝布圆的按在内袋后头的里子上,拿针别住。

    针从里头走。一针,一针。线走在里子上,红的绕蓝的一圈。翻过来看,外头一根线脚不露。

    “外头没有。”她说,“里头有。里头的,自家晓得。”

    陆行舟坐着看。她缝得比上礼拜慢。里子是斜纹布,密,针推过去要顶针。顶针在中指上,一下一下。

    “汗衫贴肉,洗。中山装贴汗衫,不洗,刷。”她说,“刷一百回也刷不着里头。”

    “嗯。”

    “正的挂客厅,谁进门都看得见。副的挂心口里头,谁进门都看不见。”她咬断线,线头压进里子,“看不见的,才是自家的。”

    她把中山装翻回来。灰的,扣子,肩缝,一道褶都没有。心口那一片,摸上去比旁的硬一点,厚一点。

    他接过来,穿上。表回内袋,号牌回内袋,三张纸回内袋。蓝布在内袋后头,隔着一层里子,贴着纸。

    “箱子在南京了。”他说。

    曼丽把针别回针插上。她没有问哪一口箱子。她只晓得四口箱子一口不能少,只晓得陶老前礼拜押着箱子上了车,往南。

    “箱子在就好。”她说,“你也在。”

    她把笸箩收了。

    夜里落了灯。

    院子里静。井台上的辘轳没有响,门墩上那只猫不晓得几时走的。槐树上没有花了,风过去,叶子响一阵,停一阵。

    中山装挂在衣架上。灰的,一道褶没有。心口那一片,在暗里同旁的一样。

    陆行舟躺着。曼丽在里头,翻了一个身,没有睡着。

    胡同口过去一辆洋车,铃响了一下,过去了。厢房里王妈咳了一声,翻身,床板响。又静了。

    有声音。

    远。不是吆喝,不是鸽哨,不是电车。齐的,好些人,一句起,一句落。起的时候高,落的时候散,散了,停。停一阵,又起。

    从东南边来。隔着几条胡同,隔着六条口那棵槐,隔着牌楼,隔着牌楼底下收了的摊子。

    那夜在天津站台上,寇云舫讲,北平今夜学生开会,东单。那是讲给他听的。昨日下晌在处长室门口,隔着两条街,齐的,听不清字。那是隔着窗的。今夜没有窗。院门关着,声音从墙头上过来。

    风送一段,风把一段带走。送来的这一段,字听不清。落下去,又停。

    他没有起来。他躺着,数。停了三回,起了四回。第四回比头一回近,也比头一回齐。中山装在衣架上,心口那一片朝着他。

    歌声从东单那边过来,一段一段。

    曼丽在暗里问:“唱的什么?”

    陆行舟说:“唱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