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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六点钟
    门房的电灯还亮着。

    五月二十日,礼拜二,五点五十。台基厂头条天亮透了,槐树叶子上一层水,风不动。灰楼门口的石阶扫过,扫帚靠在门边。门房里那一盏灯,罩子上一层灰,灯底下摊着登记簿。

    簿子翻在昨夜写好的那一页。顶上四个字,五月二十日。四个字底下,空的。

    牧顺来坐在桌后头,军装两只袖子都穿着,右手扶着桌角。他看见门口的人,右手抬起来,在桌上点了一下。

    “进来一个。”

    “几点开的门。”

    “五点。”牧顺来说,“俺讲过五点。”

    他拿笔,在空页头一行写。写得慢,一笔一笔。陆副座。时刻。写完了,笔搁下。

    “头一个。”他说。

    街上头班电车过东单,当当两声,往北。倒泔水的从胡同口出来,一桶,泼在墙根,水往石阶这边流,流到一半,停了。

    楼里静的。楼梯上没有人。二楼走廊北头那扇破窗的角,风一过,响一下。电讯室门缝里那一线光还在。

    陆行舟上楼。二楼东头,门开着,昨夜他没有锁。桌上稿纸,昨夜码齐的,纸边对纸边,一夜没有动。

    窗朝南。他没有到北头去。

    六点差三分,楼梯上响了。靴子,重的,两步并一步。雷震虎上来,没有停,直上三楼。后头是方鉴清的皮鞋,碎的。再后头,钟敬之,慢的。

    六点。

    三楼西头,门开着。郑百川坐在桌后头,军服扣到领口,帽子在桌角,手帕在手里。桌上一张纸,蓝的。

    雷震虎站在门边,帽子戴着,没有进。方鉴清进了,站在藤椅边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钟敬之站在方鉴清后头,公文夹抱在胸口。

    陆行舟站在桌前头。

    “都到了。”郑百川说。

    他把蓝纸按住,两只手按着纸的两边。

    “三句话。”

    第一句,他对着门边讲。

    “行动队上街。便衣。看。勿动手。街上是警察的,警察打,行动队看。警察勿打,行动队也看。”

    雷震虎没有答。砂纸的嗓子磨了一下。

    “我的人六点半在东单。”

    “六点半。”

    “便衣。”雷震虎说,“三十个。”

    “看。”

    “看。”

    雷震虎转身下楼了。靴子在楼梯上,重的,一步一步,到一楼。门房那头,桌上点了一下。

    第二句,郑百川对着陆行舟。

    “情报处勿上街。写日报。一日一张。看见啥写啥,几点钟,几个人,走到哪里。南京要看。”

    他停了一停。手帕攥紧了。

    “日报,阿拉要干净的。”

    “是。”

    “干净。”方鉴清说,“站长,干净……写到哪一步算干净?”

    “看见啥写啥。”郑百川说,“看勿见的,勿写。”

    第三句。

    “中统那头。”郑百川说,“伊拉的人在广场,专员昨日讲过的。伊拉看伊拉的,阿拉看阿拉的。勿理。伊拉的人做啥,勿写。”

    “是。”

    钟敬之把公文夹打开了。

    “夜里三封。”他说,“末一封四点。各站照部署办。”

    “晓得了。”郑百川把蓝纸翻过来,压在帽子底下,“行舟啊,六点半以后,侬在北窗。勿下楼。”

    “是。”

    “去。”

    三个人下楼。楼梯拐角,方鉴清站住了,回头看三楼,又看二楼。

    “行舟啊。”他说,“伊拉的人做啥不写。咱们的人做啥呢。”

    “咱们的人看。”

    “看……”方鉴清往下走了,“看,好写。”

    走廊北头那扇窗。

    七点。汽灯灭了。昨夜白的那几盏,杆子还立着,灯罩黑的。旗还在,比昨夜多,一面一面,竹竿挑着,风一过,倒向一边,风过去,立回来。

    队伍是从沙滩那边来的。从北,东四南大街下来,一堆一堆,一堆一面旗。校旗,白布字缝在各色布上,远的看不清字。一个拎铁皮喇叭的走在头里,喇叭响一声,停一停,再响一声。响的时候后头齐一齐,停的时候散一散。

    广场西边,马路牙子上,巡警一排。背着手。脸朝广场,脚不动。他数了一遍,十二个。昨夜是四个。

    广场东边,一溜长衫。靠着牌楼那一侧的墙根,七个,八个。帽檐压着。不看旗。看人。看下电车的,看进广场的,看举旗的那只手。一个拿着小本子,不写,攥着。

    雷震虎的人,他找了一遍。三十个便衣,穿什么,站哪里,看不出来。广场上人多,穿短褂的,穿长衫的,穿学生装的,都在看。看的人里头,哪三十个是行动队,隔着两条街,看不见。

    楼里看得见东单,看不见雷震虎。他昨日讲的。

    牌楼底下的铺板卸了一半。卖杏仁茶的炉子没有支。东单站上下来的人,下了车不走,站在马路牙子上看,一站一排,同巡警隔着一条马路。

    窗纸那一角,风一过,响一下。他没有按。

    二楼东头。

    稿纸铺开。四行格子,去年一冬画熟的。出入。访客。车牌。电报几封。

    今日多一行。

    他拿尺子,在第四行底下比着,画了一道。第五行。格子同上头一样宽。格子头上写三样,钟点,人数,走到哪里。

    第一笔。

    七时,东单广场,旗约四十面,人约千余,自沙滩方向陆续到。

    数是他数的。旗数得清,人数不清。数不清的,写约。

    第四行,电报几封,他先填了。三。夜里三封,钟敬之讲的。前头三行空着,等门房的簿子。

    方鉴清在门口。皮鞋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头,手扶着门框。

    “行舟啊。”

    “处长。”

    “四行。”他往桌上看,“你添了一行。”

    “添了一行。”

    “第五行……”方鉴清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又扶上去,“南京要看的?”

    “南京要看的是第五行。”

    方鉴清看着那一行。看了两遍,嘴唇动。

    “钟点,人数,走到哪里。”他念,“没有名字。”

    “没有。”

    “没有谁动手。”

    “没有。”

    “那……”他往走廊北头看了一眼,“真动了手呢。你写不写?”

    “写几点钟。”陆行舟说,“写走到哪里。”

    方鉴清不讲了。他站了一息,回自家屋去了。门没有关。屋里的脚步碎的,窗根到桌边,桌边到窗根。

    楼底下卖冰核的吆喝了头一声,一块一百。报童从街口过,今日的报三百,上礼拜二百七,喊的是头版那一行,字听不清。东单那头电车当当两声,往南去了,车上下来的人,比往常多。

    十点。

    歌声齐了。

    隔着两条街,字听不清,调子齐。比昨夜齐。昨夜是一段,断了,再一段。今日是一段接一段,接的地方没有缝。喇叭不响了,喇叭用不着了。

    他到北窗跟前。

    旗动了。头一面出了广场,往南。第二面。一面一面,牌楼底下过,往崇文门内大街那一头。队伍成了一条,宽的,从广场里往外抽,抽了一刻钟,广场空了一半。巡警那一排没有动。长衫那一溜动了,少了两个,他数了两遍,六个。剩下的六个跟着往南,不进队伍,在马路牙子上,一步一步,同队伍一般快。

    他回到桌后头。

    第五行,第二笔。

    十时,队伍出东单,往南,约三千人,歌声齐。

    歌声齐三个字,他写了,看了一遍,没有划。齐不齐,南京要看的。

    楼梯上有脚步。轻的,快的,不是皮鞋,是布鞋底。

    汲三保站在门口。瘦,头发短,耳朵大。耳机不在耳朵上,挂在脖子上,线垂到胸口。手里一张纸,窄的,从日志上裁下来的一条。手指头上一层铅笔灰,黑的。

    “副处长。”

    “讲。”

    他把纸递过来。铅笔字,米粒大,一行。

    西城那部,昨夜没发。

    “听到几点。”

    “四点。”汲三保说,“换班了。耳机没摘。”

    “前夜呢。”

    “前夜十一点二十。”他说,“昨夜十一点,没有。十一点二十,没有。到四点,没有。”

    “定县话讲,这叫什么。”

    汲三保想了一想。

    “歇了。”他说,“也许挪了地方。也许怕了。听不出来。”

    “钟科长晓得?”

    “日志上有。”汲三保说,“钟科长看日志,看钢笔的。”

    铅笔的他不看。这一张是铅笔的。

    陆行舟把纸折了一折,压在稿纸底下。不进日报。日报是五行,五行里没有西城。

    汲三保下楼了。布鞋底,轻的,快的,到一楼,电讯室的门响了一声。

    昨夜没发。学生上街的前夜,那一部歇了。歇的是手,还是人,耳机听不出来。台子在西城,归旁人管。他没有碰。他连纸也没有留在桌面上。

    十一点差五分。

    歌声远了。往南去了,隔着三条街,四条街,剩一个调子。

    楼梯上有人跑。靴子,两步并一步,撞在栏杆上一下。门房那头没有点,来不及点。

    铁宝山站在门口。喘。军装的领子敞着,帽子攥在手里。额头上那块黑膏药揭了,揭下来的那一块皮,白的,当中一道疤,粉的,新的,从眉毛上头到鬓角。

    他没有进门。

    “副处长,东单南口打起来了。打人的不是巡警,是长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