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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长衫
    膏药揭了。

    铁宝山站在门口,没有进门,额头上那一道疤露着,粉的,边上一圈胶布印子还没有褪。他喘,喘得肩膀动,话不动。

    陆行舟在北窗跟前。

    窗朝北,屋脊一层一层。东单那一片空出来的,旗还在,少了。空场南头黑压压一堆,堆到崇文门内大街的街口断了,断的那一处有人来回走,白的,巡警的制服。再往东,屋脊挡住了。看得见东单,看不见雷震虎。

    “讲。”

    “队伍从广场往南。头里是旗,旗后头是喇叭。到南口,巡警拦上了,一排,棍子横着。”铁宝山说,“学生不退,巡警不让。就那么顶着。顶了有一刻钟。”

    “棍子。”

    “举着。”铁宝山把右手举到肩膀,“举着,没下来。俺看着的。”

    “往下讲。”

    “人堆里出来三个。长衫。灰的两个,蓝的一个。帽檐压着。从学生后头出来的,不是从巡警那边。”铁宝山说,“头里举旗的那个学生,旗杆让人拿住了。三个人一个拿旗,两个拿人。往东拖。东交民巷北口那边。”

    “拖到哪里。”

    “拐过去了。俺没跟。”

    “巡警呢。”

    “棍子还举着。”

    陆行舟没有讲话。

    “俺们在马路对面。”铁宝山说,“队长讲的,看。一个兵往前走了两步。队长讲,站住。兵站住了。”

    “一句。”

    “一句。两个字。”铁宝山说,“队长叫俺来的。队长讲,情报处写日报,写到行动队,写清楚了。俺的人,两步。”

    “两步。”

    “往前两步,站住。没过马路。”

    窗外南口那一堆散了一块,又合上。喇叭响了一声,停了。

    “晓得了。”

    铁宝山没有走。他站着,肩膀慢慢平下来。

    “陆副座。俺多讲一句。”

    “讲。”

    “那三个的鞋,布鞋。”铁宝山说,“走路不响。”

    他走了。楼梯上,皮靴,重的。

    陆行舟又站了一刻。南口那一堆松了,往南走,走成一条,慢的。旗立起来,一面一面,数了一遍,比早上少一面。喇叭没有再响。巡警那一排白的散开,散成一个一个。东交民巷北口那边,屋脊挡着,什么也看不见。楼底下门房的门响了一声,牧顺来的凳子响了一声,是铁宝山出去。

    稿纸在桌上。四行格子写满了,第五行两笔,底下空着。

    他坐下来。笔蘸墨。

    十一时十分,东单南口,队伍与警察对峙约一刻。有便衣三人带走学生一人,便衣非本站人员。

    三十七个字。他数了一遍。去年一冬,末一格是四个字。今日三十七个。

    笔搁下。方鉴清在门口。

    方鉴清是从隔壁过来的。两只手在袖子里,人在门框上靠着,眼睛在纸上。他看到末一行,嘴唇动了动。看到末一行的末五个字,手从袖子里出来了,扶住门框。手在门框上,抖。

    “行舟啊。”

    “处长。”

    “非本站人员。”方鉴清念,念得慢,“这五个字,写不写?”

    “写了。”

    “写了,南京要问,非本站是哪一站。”

    “不写,明日南京问的是本站。”

    方鉴清的指头在木头上抠。

    “便衣。”他说,“便衣三个字,也写?”

    “穿的是便衣。”

    “穿的是长衫。”

    “长衫也是便衣。”陆行舟说,“日报上写便衣。谁穿的长衫,日报上没有。”

    方鉴清看着那五个字,看了有一阵。

    “你签。”他说,“你先签。”

    “处长签在前头。”

    方鉴清走进来。他拿起笔,笔尖在处长那一格上停了一停。签了。签得比平日小。

    郑百川是三点回楼的。

    汽车停在门口,门房的门响了一声。楼梯上皮鞋,快的,到二楼慢下来。军服扣到领口,帽子在手里,手帕在另一只手里。

    他没有上三楼。先进的东头。

    日报在桌上。他站着看,不坐。看到第五行,手帕攥紧了。

    “便衣三人。”

    “是。”

    “非本站人员。”

    “是。”

    郑百川把纸拿起来,对着窗看,又搁下。

    “警备那头讲,东单南口,巡警一个没动手。伊拉讲,动手的是学生自家人打自家人。”他说,“阿拉在警备坐了一上午。阿拉一句没讲。”

    “站长讲得对。”

    “阿拉讲啥?”

    “一句没讲。”

    郑百川看他一眼。手帕松了一松。

    “雷震虎的人呢。”

    “马路对面。两步,站住。”

    “两步。”郑百川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两步不算过马路。”

    “不算。”

    “伊拉在广场里头。阿拉在马路对面。”郑百川说,“当中一条马路。日报上,这条马路要看得见。”

    “第五行是马路对面写的。”

    他拿起笔。末尾那一格,站长。他签了。签完把笔搁下,手帕在桌面上按了一按。

    “干净。”

    他往门口走。到门口,回头。

    “行舟啊。这五个字,伊拉看了要跳。”

    “伊拉看的是抄件。”

    郑百川没有再讲。皮鞋上三楼去了。

    六点的电车过东单,没有停。

    牌楼底下巡警八个,两排。广场上旗没有了,竹竿横在地上,砖头散着。汽灯的架子还立着,灯摘了。一个扫街的拿大扫帚扫纸,纸多,扫一堆,风吹散一半。车上没有学生。一段二百四,售票的没有喊站。东单站的站牌底下空着。早上广场东边那一溜长衫,帽檐压着看人的,一个不在了。

    东四牌楼底下,杏仁茶的炉子没有出来。卖冰核的推车靠在柱子上,一块一百,人不在。柱子上又多了一张纸,面糊没干,字朝里贴的,风掀一角。

    六条口。

    王妈站在胡同口,两只手拢在围裙底下,不往里走。她看见陆行舟,把手放下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太太讲,五点了,人还没回,叫俺到口上站一站。”王妈说,“俺站着,过去两个。学生。头上缠着布。一个自家走,一个叫两个人架着,脚不沾地。布是白的,缠了两道,斜的。往北去的。架的也是学生。”

    “几点。”

    “五点多。”王妈说,“俺没敢看。俺们通州人,不看这个。”

    她转身往胡同里走。

    院子里,井台上镇着菜。桌子搬到檐下了,天热。正房灯亮着,桐油的,灯从窗里照到桌上一半。桌边两个人,曼丽,侯太太。牌盒在桌上,盖着。

    侯太太看见他,站起来。

    “陆副座回来了。您呐,我这就走。”

    “坐。”

    “不坐了。”侯太太又坐下了,“郑太太那头明儿也不打。她讲,老郑今儿回家脸是青的,饭没吃,又走了。您呐,我在六条口站了一会儿,看见的跟王妈看见的一样。我跟您讲一句,今儿这街上,长衫比巡警狠。巡警的棍子是举给人看的。长衫的手,是使的。”

    曼丽在灶房门口。她手里一个盆,绿豆的,热气。

    “侯太太,喝一碗。”

    “不喝了,家里有。”侯太太站起来,这回是真走了,“绿豆一斤两千,上礼拜一千八。您这一盆,两千。您呐,慢用。”

    她出了院门。院门没有闩。

    曼丽把牌盒收进屋里。王妈从灶房出来,把井台上镇的菜端了一样进去,昨日买的,今日没有上街。

    曼丽盛粥。一碗,两碗。搁在他跟前的那一碗满,她自家那一碗浅。

    “天热了。”她说,“绿豆的,王妈熬的,我搁的糖。上海的甜。”

    他喝。

    她没有问街上。她看他喝,看他中山装的领口,看他的手。手上没有东西。她把自家那一碗端起来。

    “明儿牌局也不打。”她说,“后儿看。”

    “后儿看。”

    王妈在灶房里刷锅。井台上那盆水,月亮在里头。

    院门外有脚步。

    不是硬面饽饽的挑子,那一声还没有到。脚步是皮靴的,一个人,走到门口,停了。

    “陆副座。”

    门洞里一个兵。灰楼的兵,年轻,帽子端正,两只手贴在裤缝上。门墩上那只猫让他惊走了。他不进院,站在门洞里。

    “牧顺来叫我来的。”兵说,“钟科长的话。钟科长讲,电话打不到六条,叫我背。我背了三遍。”

    “讲。”

    “南京急电。”兵说,“头一行,据中统北平区报部,东单事件,保密局便衣在场。末一行,东单动手者何人,速复。”

    他背完了。站着。他背的是钟敬之的口气,慢的,一个字一个字,一句同一句当中留着空。

    “电几点到的。”

    “八点。译完八点二十。”兵说,“钟科长讲,站长在警备,电话打过去,接的人讲开会。钟科长讲,副处长有话,我带回去。”

    胡同里,硬面饽饽那一声从东口起来了,长的,拖到当中断了。

    曼丽把自家那一碗端着,进了灶房。灶房的门帘放下来。

    陆行舟坐着。桌上那碗粥在他手里,热气矮了。他喝了一口,搁下。

    他看着那碗粥:“在场的,是看的。动手的,报上写的是便衣。明天让他们自家去认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