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药揭了。
铁宝山站在门口,没有进门,额头上那一道疤露着,粉的,边上一圈胶布印子还没有褪。他喘,喘得肩膀动,话不动。
陆行舟在北窗跟前。
窗朝北,屋脊一层一层。东单那一片空出来的,旗还在,少了。空场南头黑压压一堆,堆到崇文门内大街的街口断了,断的那一处有人来回走,白的,巡警的制服。再往东,屋脊挡住了。看得见东单,看不见雷震虎。
“讲。”
“队伍从广场往南。头里是旗,旗后头是喇叭。到南口,巡警拦上了,一排,棍子横着。”铁宝山说,“学生不退,巡警不让。就那么顶着。顶了有一刻钟。”
“棍子。”
“举着。”铁宝山把右手举到肩膀,“举着,没下来。俺看着的。”
“往下讲。”
“人堆里出来三个。长衫。灰的两个,蓝的一个。帽檐压着。从学生后头出来的,不是从巡警那边。”铁宝山说,“头里举旗的那个学生,旗杆让人拿住了。三个人一个拿旗,两个拿人。往东拖。东交民巷北口那边。”
“拖到哪里。”
“拐过去了。俺没跟。”
“巡警呢。”
“棍子还举着。”
陆行舟没有讲话。
“俺们在马路对面。”铁宝山说,“队长讲的,看。一个兵往前走了两步。队长讲,站住。兵站住了。”
“一句。”
“一句。两个字。”铁宝山说,“队长叫俺来的。队长讲,情报处写日报,写到行动队,写清楚了。俺的人,两步。”
“两步。”
“往前两步,站住。没过马路。”
窗外南口那一堆散了一块,又合上。喇叭响了一声,停了。
“晓得了。”
铁宝山没有走。他站着,肩膀慢慢平下来。
“陆副座。俺多讲一句。”
“讲。”
“那三个的鞋,布鞋。”铁宝山说,“走路不响。”
他走了。楼梯上,皮靴,重的。
陆行舟又站了一刻。南口那一堆松了,往南走,走成一条,慢的。旗立起来,一面一面,数了一遍,比早上少一面。喇叭没有再响。巡警那一排白的散开,散成一个一个。东交民巷北口那边,屋脊挡着,什么也看不见。楼底下门房的门响了一声,牧顺来的凳子响了一声,是铁宝山出去。
稿纸在桌上。四行格子写满了,第五行两笔,底下空着。
他坐下来。笔蘸墨。
十一时十分,东单南口,队伍与警察对峙约一刻。有便衣三人带走学生一人,便衣非本站人员。
三十七个字。他数了一遍。去年一冬,末一格是四个字。今日三十七个。
笔搁下。方鉴清在门口。
方鉴清是从隔壁过来的。两只手在袖子里,人在门框上靠着,眼睛在纸上。他看到末一行,嘴唇动了动。看到末一行的末五个字,手从袖子里出来了,扶住门框。手在门框上,抖。
“行舟啊。”
“处长。”
“非本站人员。”方鉴清念,念得慢,“这五个字,写不写?”
“写了。”
“写了,南京要问,非本站是哪一站。”
“不写,明日南京问的是本站。”
方鉴清的指头在木头上抠。
“便衣。”他说,“便衣三个字,也写?”
“穿的是便衣。”
“穿的是长衫。”
“长衫也是便衣。”陆行舟说,“日报上写便衣。谁穿的长衫,日报上没有。”
方鉴清看着那五个字,看了有一阵。
“你签。”他说,“你先签。”
“处长签在前头。”
方鉴清走进来。他拿起笔,笔尖在处长那一格上停了一停。签了。签得比平日小。
郑百川是三点回楼的。
汽车停在门口,门房的门响了一声。楼梯上皮鞋,快的,到二楼慢下来。军服扣到领口,帽子在手里,手帕在另一只手里。
他没有上三楼。先进的东头。
日报在桌上。他站着看,不坐。看到第五行,手帕攥紧了。
“便衣三人。”
“是。”
“非本站人员。”
“是。”
郑百川把纸拿起来,对着窗看,又搁下。
“警备那头讲,东单南口,巡警一个没动手。伊拉讲,动手的是学生自家人打自家人。”他说,“阿拉在警备坐了一上午。阿拉一句没讲。”
“站长讲得对。”
“阿拉讲啥?”
“一句没讲。”
郑百川看他一眼。手帕松了一松。
“雷震虎的人呢。”
“马路对面。两步,站住。”
“两步。”郑百川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两步不算过马路。”
“不算。”
“伊拉在广场里头。阿拉在马路对面。”郑百川说,“当中一条马路。日报上,这条马路要看得见。”
“第五行是马路对面写的。”
他拿起笔。末尾那一格,站长。他签了。签完把笔搁下,手帕在桌面上按了一按。
“干净。”
他往门口走。到门口,回头。
“行舟啊。这五个字,伊拉看了要跳。”
“伊拉看的是抄件。”
郑百川没有再讲。皮鞋上三楼去了。
六点的电车过东单,没有停。
牌楼底下巡警八个,两排。广场上旗没有了,竹竿横在地上,砖头散着。汽灯的架子还立着,灯摘了。一个扫街的拿大扫帚扫纸,纸多,扫一堆,风吹散一半。车上没有学生。一段二百四,售票的没有喊站。东单站的站牌底下空着。早上广场东边那一溜长衫,帽檐压着看人的,一个不在了。
东四牌楼底下,杏仁茶的炉子没有出来。卖冰核的推车靠在柱子上,一块一百,人不在。柱子上又多了一张纸,面糊没干,字朝里贴的,风掀一角。
六条口。
王妈站在胡同口,两只手拢在围裙底下,不往里走。她看见陆行舟,把手放下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太太讲,五点了,人还没回,叫俺到口上站一站。”王妈说,“俺站着,过去两个。学生。头上缠着布。一个自家走,一个叫两个人架着,脚不沾地。布是白的,缠了两道,斜的。往北去的。架的也是学生。”
“几点。”
“五点多。”王妈说,“俺没敢看。俺们通州人,不看这个。”
她转身往胡同里走。
院子里,井台上镇着菜。桌子搬到檐下了,天热。正房灯亮着,桐油的,灯从窗里照到桌上一半。桌边两个人,曼丽,侯太太。牌盒在桌上,盖着。
侯太太看见他,站起来。
“陆副座回来了。您呐,我这就走。”
“坐。”
“不坐了。”侯太太又坐下了,“郑太太那头明儿也不打。她讲,老郑今儿回家脸是青的,饭没吃,又走了。您呐,我在六条口站了一会儿,看见的跟王妈看见的一样。我跟您讲一句,今儿这街上,长衫比巡警狠。巡警的棍子是举给人看的。长衫的手,是使的。”
曼丽在灶房门口。她手里一个盆,绿豆的,热气。
“侯太太,喝一碗。”
“不喝了,家里有。”侯太太站起来,这回是真走了,“绿豆一斤两千,上礼拜一千八。您这一盆,两千。您呐,慢用。”
她出了院门。院门没有闩。
曼丽把牌盒收进屋里。王妈从灶房出来,把井台上镇的菜端了一样进去,昨日买的,今日没有上街。
曼丽盛粥。一碗,两碗。搁在他跟前的那一碗满,她自家那一碗浅。
“天热了。”她说,“绿豆的,王妈熬的,我搁的糖。上海的甜。”
他喝。
她没有问街上。她看他喝,看他中山装的领口,看他的手。手上没有东西。她把自家那一碗端起来。
“明儿牌局也不打。”她说,“后儿看。”
“后儿看。”
王妈在灶房里刷锅。井台上那盆水,月亮在里头。
院门外有脚步。
不是硬面饽饽的挑子,那一声还没有到。脚步是皮靴的,一个人,走到门口,停了。
“陆副座。”
门洞里一个兵。灰楼的兵,年轻,帽子端正,两只手贴在裤缝上。门墩上那只猫让他惊走了。他不进院,站在门洞里。
“牧顺来叫我来的。”兵说,“钟科长的话。钟科长讲,电话打不到六条,叫我背。我背了三遍。”
“讲。”
“南京急电。”兵说,“头一行,据中统北平区报部,东单事件,保密局便衣在场。末一行,东单动手者何人,速复。”
他背完了。站着。他背的是钟敬之的口气,慢的,一个字一个字,一句同一句当中留着空。
“电几点到的。”
“八点。译完八点二十。”兵说,“钟科长讲,站长在警备,电话打过去,接的人讲开会。钟科长讲,副处长有话,我带回去。”
胡同里,硬面饽饽那一声从东口起来了,长的,拖到当中断了。
曼丽把自家那一碗端着,进了灶房。灶房的门帘放下来。
陆行舟坐着。桌上那碗粥在他手里,热气矮了。他喝了一口,搁下。
他看着那碗粥:“在场的,是看的。动手的,报上写的是便衣。明天让他们自家去认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