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两行，压在手帕底下。
六月二十八日，礼拜六，早上八点。三楼西头。郑百川没有拿电报，手按着手帕，手帕按着纸。纸角露出来一截，钟敬之译的，格子纸。骆廷桢站在桌前头一步，卡其军服扣到领口，皮鞋底不响。陆行舟在窗根底下。
“念。”郑百川说。这一回是对窗根底下讲的。
陆行舟走过去，把纸从手帕底下抽出来。两行。
“北平站。学界肃谍协办事宜，本站情报处侦察日报，逐日抄件一份，协同送中统北平区。此令。”
念完了，搁回去。手帕又压上去。
“一份。”郑百川说。
“照章，督察股一份。”骆廷桢说，“侦听事宜协同督察股。日报里头有侦听。”
郑百川看他。看了一息，眼睛回到手帕上。
“原件报部。中统一份。督察股一份。”他把三样数了一遍，宁波话压在底下，“一张纸，三处要。”
“三处。”
“中统要的，南京叫给的。督察股要的，南京叫协同的。南京自家要的，原件。”手帕拿起来了，没有擦，攥着，“给中统，督察股讲勿公道。给督察股，中统讲勿公道。两处都给，南京问下来，日报几份。”
屋里静了一息。楼底下卖冰核的过去，一块一百。
“给。”陆行舟说。
郑百川看他。
“给。三份。处长签前抄好，处长一道签，站长封。一日一张。”
“一日一张。”
“原件报部。抄件两份。一样的字，一样的数。”
郑百川把手帕搁回桌上，摊平了。他看骆廷桢。骆廷桢没有看纸，看陆行舟。
“照章。抄件到督察股，登记。”
“登记。”郑百川说，“还有一桩。骆股长讲，日报第三行车牌，行动队的车勿在里头。”
“行动队的车在货场。门房记门口。”
“货场没有门房。”骆廷桢说，“照章，站里的车，一辆一个号。”
“侬下晌去货场。”郑百川说，“抄车牌。三辆，三个号。抄回来，写进去。”
“晓得了。”
“还有。”郑百川的手帕折了一折，“沙滩三个学生，昨日放了。中统放的，勿是阿拉放的。报上勿登，日报上也勿写。”
“日报上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好。”郑百川说，“行舟啊。侬抄。抄快点。中统上午来取。”
二楼东头。
昨日的日报在桌上。一张，五行。头四行门房的簿子上抄的，出入，访客，车牌，电报几封。第五行，二十一时，沙滩，集会约三十人，至二十二时半散。
三样。钟点，人数，地名。
第五行头一回写，是五月二十。那一日第五行写了便衣两个字。南京看过，中统看过，郝允中念过一遍，字一个一个往上提。两个字救过一回人，也叫人上过一回三楼。往后不写。行动队的人在街上，是行动队的事。日报写钟点。钟点没有衣裳。
稿纸三张，抽出来，并排。
不用复写纸。复写的字浮，按不进纸里，字是灰的。看纸的人看得出是复写。看手的人看不出手。三张，一张一张写。
第一张。日子，礼拜，四行，第五行。末一行三格，处长，副处长，站长。
第二张。同第一张。
第三张。同第二张。
写得快。一行写完不看，往下写。数是数，钟点是钟点，笔到格子里，格子满了，换一格。三张写完，笔搁下。腕上钢的表带沉着，走着。
方鉴清在门口。卡其军服，袖口短，两只手往袖子里缩，缩了一半。他不进门，扶着门框。
“行舟啊。三份一样？”
“一样的字，一样的数。”
“字一样……”方鉴清看着桌上三张纸，“中统看的，督察看的，南京看的，三处看到的是一张。”
“是一张。”
“一张。”方鉴清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好。一张好。三张不一样，三处比着看，比出什么来，咱们讲不清。”
他进来了。布鞋在木地板上，响。笔是自家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第一张，处长那一格，签。第二张，签。第三张，签。签得小。一个比一个小。
“你签。”他说。
陆行舟签。三张，副处长那一格。三个名字一样大。
方鉴清把笔拧上，揣回口袋。他站着看了一息，三张纸并排，三个小字三个不小的字。
“咱们处里，往后一日抄三张。”他说，“抄的是你。”
“抄的是我。”
“我签。”方鉴清说，“签三回。”
他回屋去了。门没有关。
十点。
皮鞋底不响。人到了门口才晓得。
骆廷桢在门口站了一息。他不看桌上的纸。他看陆行舟的右手，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头上一点墨。眼睛从手回到脸上。
“照章。督察股取抄件。登记，站长封了取。”
陆行舟把第三张递过去。
骆廷桢接了。他没有看第五行。他把纸搁回桌上，同另外两张对着边。三张纸，一边齐，三个边一道线。他看了一息。看的不是字。看的是三张纸的边。
“一手字。”
“一手字。”
他把第三张搁回桌上，边对齐了。登记了，站长封了，再取。皮鞋转过去，到门口，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车牌。下晌。”
“下晌。”
他走了。走廊北头那扇窗的角响了一下，是风。
十点半。
门房。牧顺来坐在桌后头，右手扶着桌角。登记簿翻在今日。上头一行，骆股长，八点。底下一行，处长，九点。
门洞里一个人。灰长衫，布鞋。不响。
“进来一个。”牧顺来说。
长衫站在门房门口，不进。两只手垂着，一只手里一只旧公事包，皮的，角磨白了。他不讲话。他看陆行舟。
陆行舟把封套递过去。牛皮纸的，封口一道纸条，纸条上郑百川的印，红的，方的。封套里一张纸，第二张。
长衫接了。他看了一眼封口，看印。看完了，揣进公事包，扣上。点了一下头。转身。
“出去一个。”牧顺来说。
布鞋出门洞，往东。台基厂头条的槐树底下，一辆洋车等着，车夫蹲在辕子边上。长衫上车，车往北。
牧顺来在簿子上写。写得慢。长衫，两个字。写完了，看了一眼，用笔在旁边添了一个字。人。
“俺记人。”他说，“不记衣裳。”
“记人。”
“他不讲话。”牧顺来说，“上回来的那一个，也不讲话。俺数两个，俺不晓得是一个还是两个。”
“数两回。”
牧顺来点了一下头。数两回。
下晌两点。
电车东单到前门，两段，四百八。车上松。前门楼子底下酸梅汤的挑子支着，铜碗敲一下，一碗四百。往东，铁路的煤烟味先到。货场的铁门开着，车皮一排，油布盖着，苦力扛麻袋，光脊梁，汗在背上一道一道。
行动队的院子在货场东边。土墙，木门。门口的兵认得他，没有拦。
院子里那棵榆树。树底下三辆车。吉普一辆，苫布没有了，后座两只铁角木箱露着，天线折着。卡车两辆，一辆车斗空着，一辆车斗上苫布卷着。两个兵蹲在吉普旁边，电池搁在地上，线接着，充着。
雷震虎不在。
“队长去站上了。”蹲着的兵说，“货场那头。”
陆行舟没有问去做什么。他掏出条子，抄车牌。吉普一个号，白漆的，铁牌，钉在保险杠上。卡车两个号，一个漆掉了一角，末一个数看不清，他蹲下去看了一息，看清了。三个号。三行。
抄完了，条子揣进兜里。
两个兵没有抬头。电池在地上，一根线，一根线。
院子门口。
铁宝山站在门外头。军装的领子敞着，帽子攥在手里。额头上那一道疤，粉的，从眉毛上头到鬓角，日头底下看得清。他不喘。他站着，像站了有一阵。
“陆副座。”
“铁宝山。”
“俺等您。”他说，“兵讲您在里头抄车号。”
“抄了。三个。”
铁宝山没有讲话。他把右手伸出来，摊开。
手心里一枚弹壳。铜的，黄的。短。比行动队的兵背的枪打出来的短一截，比手枪的长一截。口沿齐，没有磕过。底火上一圈字，小的，洋的，太阳底下看不清。
“货场墙根捡的。”铁宝山说，“美国枪。”
陆行舟看了一眼。
一眼。一息。铜的，黄的，短的。他没有伸手。
“交雷队长。”
铁宝山的手没有收。
“队长还没见。”他说，“俺今早捡的。俺先给您看一眼。”
“交雷队长。”
“陆副座。”铁宝山的嗓子压下来，“俺不是背着队长。队长晓得了，俺再讲一遍，不算叛。俺讲过。”
“晓得。”陆行舟说，“队长叫我看，我看。队长没有叫，我写车牌。”
铁宝山看着他。看了两息。榆树上有一只知了叫了一声，头一声，短的，断了。
他把手收回去。五个指头合上，铜的在里头，攥着。
“墙根一溜。”他说，“连这个，七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