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纸一张,五行空着。
七月二日,礼拜三,早上七点半。灰楼二楼东头。窗开着,槐树叶子密,风不进来。桌上三张日报并排,写完了,笔搁在边上。日报旁边另一张稿纸,格子的,头一行还没有字。
单子到了两张。三联单一张,美方的。货运单一张,货场的。第三张在天津。寇云舫的电,三行加三行,前日下晌送来,郑百川看过,叫送他看,看完了收回三楼。电不是单子。电上的字,是寇云舫讲的话。
他拿笔。
协查报告。四个字。底下一行一行。
一。美方三联单,单载卡宾枪二十四箱,弹药六箱。译文箱数廿四之廿字后添,单载与译文不符,请美方复核。
二。六月十日凌晨二时许,美军十轮卡车一辆抵前门东站货场东头卸货台。四时许,中国牌照卡车一辆出货场。十轮车八时前离场。
三。货场货运单存根,六月十日发天津东站,收货海河东岸货栈,货名机器零件,件数八。天津站查,八件六月十一日到栈。提未提,待查。
四。随车中方警卫二人,下落待查。
五。责在美方交接与中方押运。
五行写完。他看了一遍。没有名字。箱数是数,钟点是钟点,件数是件数。单子上有的,在。单子上没有的,不在。货栈是哪一家的,单子上没有。东家姓什么,单子上没有。寇云舫电上后头三行,不是单子。
笔搁下。腕上钢的表带贴着,合腕了,走着。
楼底下卖冰核的过去。一块二百。上礼拜一百。吆喝一样长,数不一样。
方鉴清在门口。
卡其军服,领章三颗星,袖口短。他扶着门框,看桌上那张纸。看了一息,进来了。布鞋响。
“行舟啊。写完了?”
“写完了。”
他俯下来看。一行一行。看到第五行,手指头在纸边上点了点,没有点在字上。
“责在。”他念,“美方交接。中方押运。”
“单子上两头。交的是美方,押的是中方。”
“美国人看了……”方鉴清的手往袖子里缩,缩不进去,“美方交接四个字,美国人看了不高兴。”
“复核是美方复核。不高兴,复核。”
“中方押运。”方鉴清又念了一遍,“押运的是哪一个?”
“警卫两个。单上写中方。”
“咱们的人?”
“单上没有写哪一家的人。写中方。”陆行舟说,“待查。”
方鉴清直起腰。他看着那两个字。待查。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轻。
“待查好。待查,查不查,都是待。”
他从口袋里掏笔,拧开。处长那一格,签。小的。签完了拧上,揣回去。
“站长封。”他说,“骆股长会签。佘组长十一点来取。”
“晓得了。”
“行舟啊。”方鉴清走到门口,回头,“天津那一头,报告上写到货栈。货栈是哪一家的,站长晓得,你晓得,我晓得。报告上没有。”
“单子上没有。”
“单子上没有。”方鉴清说,“好。”
他回屋去了。门没有关。
三楼西头。
九点。郑百川在拓片底下坐着。手帕在桌上,摊平了。报告在手帕边上,他看过了。骆廷桢站在桌前头一步,卡其军服扣到领口,两只手垂着。皮鞋并着。
郑百川拿手帕按了按桌角。
“五行。”他说,“美方复核,货场换车,八件天津,警卫待查,责在两头。”
他数了一遍。五样。
“寇云舫后头三行,勿在里头。”
“单子上没有。”
“单子上没有。”郑百川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宁波话压在底下,“货栈一本账,单子一本账。阿拉写单子的账。货栈的账,天津站看。”
他拿笔。站长那一格,签。字大。签完了,拿封套,牛皮纸的,纸没有进去。他看骆廷桢。
“骆股长会签。”
骆廷桢走到桌边。他没有拿起来。纸在桌上,他低头看。看了一息,两息。他看的不是第五行,不是第一行。他的眼睛从头一行走到末一行,走得慢,一行一行,不停在字上。
“陆副处长的字。”他说,“认得出。”
“一手字。”陆行舟说。
“日报三份,一手。报告,一手。”骆廷桢说,“照章,督察股会签。”
他掏笔,督察股那一格,签。小的,端正,一笔不连。签完了,笔揣回去。他没有抬头,眼睛还在纸上。
“一手字,走到哪里,认得出。”
陆行舟没有答。
郑百川把纸拿起来,折了两折,进封套。封口纸条一道,印,红的,方的。他按了按。
“二厅转美方。”他说,“二厅的章,美方的眼。阿拉的字。”
他把封套搁在手帕上。
十一点差五分。
楼梯上皮鞋响的。佘怀楷的皮鞋响,他不藏。门口先笑,笑完了进门。卡其军服,中校领章,帽子拿在手里。
“郑站长。骆股长。陆先生。”点头,三下,“一家人,不客气。来取。”
郑百川把封套推过去。
佘怀楷接了。他没有拆。封口那道印他看了一眼,翻过来,又翻回来。封套在他手里掂了掂。
“五行?”
“五行。”郑百川说。
“五行好。美国人看中文,看得短。”佘怀楷笑,“二厅转美方,美方看了,有话,二厅再转回来。来回一趟,一礼拜。一礼拜以后,美国人八月的日子又近了一截。”
他把封套夹在腋下。帽子还拿在手里。他看陆行舟。
“报告写到天津。”
“写到单子。”
“单子写到天津。”佘怀楷笑,“天津,陆先生去不去?”
屋里静了一息。郑百川的手帕没有动。骆廷桢在桌前头,眼睛从佘怀楷转到陆行舟,停住。
“站长派谁谁去。”
“站长派。”佘怀楷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笑,“郑站长,美方看了报告,要请中方派员会同去天津看货栈,二厅转过来,还是北平站的事。天津站是贵局的,北平站也是贵局的。一家。”
“天津是天津站的地界。”郑百川说。
“地界是地界。”佘怀楷说,“人是人。报告是北平站写的,写的人去,美国人认。”
他没有等答。帽子戴上,封套夹着,转身。到门口,一只脚在门槛外头,回头,笑。
“骆股长,荆上校问好。”
骆廷桢没有接。
皮鞋响着下楼。牧顺来在底下。出去一个。
郑百川拿起手帕。
“行舟啊。”他说,“天津。”
“站长派。”
“派。”郑百川把手帕折了一折,“寇云舫电上讲账不在货栈。账在哪里,伊勿讲。派人去,看的是货栈,勿是账。”
“看货栈。”
“看了,回来写。”郑百川说,“写到货栈为止。”
骆廷桢的皮鞋转过去了。到门口,不响。
“照章,派员出差,督察股登记。”
他走了。
东四六条。
下晌六点。院门上那把艾草干透了,菖蒲的叶子卷成筒。井台上一盆水,水里半个西瓜,镇着。
曼丽不在。王妈在灶房门口择菜,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
“太太在郑太太那儿。”她说,“牌。”
“西瓜。”
“四百一斤。七斤半。”王妈说,“六条口那个挑子,一个数一个数往上添。”
她不再讲。豆角掐得响。
曼丽七点回来的。旗袍,月白的,热的。她进院,先到井台边,手伸进水里,摸了摸西瓜。
“镇着。”
她进堂屋,坐下,拿蒲扇。扇了两下。
“方太太讲的。”她说,“唐小姐在天津。”
陆行舟在桌那头。他没有讲话。
“唐次长家的那一个。”曼丽说,“在天津管纱厂。管账。五月去的。”
“方太太讲的。”
“方太太也是听来的。太太们的话,一个传一个。”曼丽扇着,“三十出头,没嫁。”
她把这五个字讲得平。扇子不停。
“管账。”她又说了一遍,“她管账。她连煤炉都弄不来,在我家弄过一手黑。”
蒲扇停了。她看着桌面。
“方太太还讲一句。老方讲,站里有一桩事,报告写到天津,要派人。”
“站长派。”
“派谁?”
“站长派谁谁去。”
曼丽看他。看了一息。她站起来,到东屋去了。
东屋。灯一盏。
中山装搭在椅背上。灰的,扣到顶那一件。曼丽拿一把刷子,猪鬃的,上海带来的。她把中山装拿起来,抖了抖,搭在胳膊上。领子先刷。一下,一下。肩膀。前襟。扣子一颗一颗跳过去。袖子。后背。
刷到左边那一片,她的手慢了。内袋在左边,心口那一块。她刷的是外头的布。外头一道,一道。里头那一块,她没有翻开。刷子从上头过去了。
陆行舟在床边上坐着。
“天津那个纱厂。”曼丽说,刷子没有停,“是不是唐家的?”
“报上登过。”
“报上登过。”曼丽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报上的字我看不懂。太太们的话,我听得懂。”
她把中山装搭回椅背上。理了理领子。左边那一片,沉的,她看了一眼。
右边袖口那一道磨的,她前几日缝过了,针脚在里头。
她把刷子搁下。
“派你,我跟着去。天津我走过两个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