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幡起來了。
七月二十日,禮拜天,上午十點。天橋。竿子三丈,碗口粗的竹子,頂上一面紅布幡,幡上一溜黃字,風一扯,嘩一聲。耍幡的光著膀子,一條褡褳褲,竿子根立在手心里。手一松,竿子往上一躥,落下來,落在額頭上。額頭頂住了。人往前三步,往後兩步,幡在頭頂上晃,不倒。
電車到前門,走過去的。一路往南,人越走越多,過了天橋那座橋,人擠人,肩膀踫肩膀,土是熱的。
底下一圈人。前頭蹲著,後頭站著,再後頭踮腳。曼麗在第二排,踮著。陸行舟在她後頭半步,沒有踮。
竿子從額頭換到肩膀,從肩膀換到下巴,從下巴換到牙。牙咬著竿子根,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的。幡在天上,紅的,黃字看不清了。
“好——”
一圈人喊。銅錢往圈里扔,一枚一枚落在土上。耍幡的把竿子接回手心,一躬,拎起一個破笸籮,沿著圈走。曼麗往笸籮里擱了一張票子。
“當家的,這個上海沒有。”
“沒有。”
摔跤場在隔壁。兩個跤手,白布褡褳,腰里一條帶子,光腳。兩個人先繞,繞三圈,一個伸手扯住褡褳,另一個也扯住。扯住了就不動,頭抵頭,腳在土上蹭。蹭了半息,一個腰一擰,另一個飛出去,落在土上,一聲悶的。
土起來了,黃的。落地的那個爬起來,拍土,再繞。
曼麗往後退了半步,退到他跟前。土落在她的旗袍上,藍的變灰的。她沒有拍。
“摔的疼不疼?”
“疼。”
“疼還摔?”
“摔的是飯。”
拉洋片的箱子在把式場南頭。木箱,紅漆剝了一半,箱面上一排圓鏡頭,四個。箱邊一面小鑼一面小鼓,一根繩子連著。拉片的一個老頭,瓜皮帽,坐在箱子後頭,繩一拉,片子換一張,鑼鼓跟著一響。他唱,一句一句,尾巴拖著。
四個鏡頭,三個人蹲著看,一個空著。
曼麗蹲下去,眼楮湊到空的那個上頭。
里頭一張畫,上了色的,一座樓,樓前一條街,街上有車。繩一拉,換了。一個穿洋裝的女人,臉紅的,站在一棵樹底下。再拉。一座橋,橋底下船。
“上海。”她說。
“外洋。”老頭的唱停了,“太太,外洋的樓。”
“外洋的樓同上海一樣。”
老頭沒有接。繩一拉,鑼鼓一響。
她看了六張,站起來。老頭的繩停了一停,等著。她給了錢。膝蓋上一塊土。
相聲場子不用箱子。一張條桌,桌上一塊醒木,一把扇子,一塊手絹。兩個人站著,都是長衫,一個胖的,一個瘦的。瘦的講,胖的接。底下笑,曼麗跟著笑,笑完了問。
“笑啥?”
“笑瘦的。”
“瘦的講啥?”
“講他丈母娘。”
她再听。瘦的講一句,胖的接一句,底下笑的是接的那一句。她听出來了。再笑,笑的是對的地方。
陸行舟沒有笑。他看的是場子外頭,道上走過去的人,一個一個。
爆肚攤在三角市場口。一口大鍋,水滾著,白氣往上。案上一盆肚,切好了,一條一條。攤主拿漏勺抓一把,往鍋里一按,數三個數,提起來,倒進碗里。碗里先澆麻醬,再撒韭菜花,再澆辣油。
紙牌子插在案邊,一碗一千二。
曼麗站在案前頭,先不要。她看攤主�事榻礎R恢淮執膳瑁 榻匆慧紓 髂蒙鬃右ㄋ 簧滓簧祝 咭 囈痢=戀揭慧綾湟煌簦 鬃猶崞鵠矗 綠剩 惶蹕擼 歡稀 br />
“麻醬要�省!彼 怠 br />
“太太懂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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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笑了,勺子擱下。
“水少了。一勺一勺加,加到淌線。”
“曉得了。”曼麗看那塊牌子,“一千二。”
“一千二。”
“六月里一千。”
“六月里一千。太太,肚漲了,麻醬也漲了——”
“麻醬我前兒買的,多少我曉得。”曼麗說,“您這一碗,肚是肚,麻醬是麻醬,韭菜花白饒。肚漲一成,麻醬漲一成,您漲兩成。兩成里頭有一成是鍋里的水,水不漲。一千一。”
攤主看她。又看她後頭那個穿中山裝的。中山裝沒有講話。
“一千一。”攤主抓肚,“太太,您這賬比我的牌子細。”
一碗,兩個人分。辣油紅的,浮在麻醬上頭,一圈。肚脆的,燙的,麻醬裹著,韭菜花咸。她吃一半,碗推過去。他吃另一半。碗擱回案上,攤主拿開水一涮。
三角市場,棚子挨棚子,舊貨鋪在土上。軍毯,綠的,一摞。卡其褲,一捆。皮靴,一雙一雙,底磨歪的。罐頭一溜,紙簽掉了,鐵皮上一圈�蛂C一只木箱,箱面燙著洋字,里頭手電,皮帶扣,水壺。
一張葦席上擺著一排盒子。
鐵皮的,扁的,巴掌大。綠漆,剝了幾塊,露著鐵。盒蓋上壓著一行洋字,凸的。一個挨一個,一排。
七個。
曼麗彎腰拿起一個。沉。她掀蓋,蓋子澀,掀了兩下才開。里頭空的,底上一層黑的,不是�蛂C
“煙盒。”攤主蹲在席子那頭,一頂破草帽,“美國人的。一個八百。”
“鐵盒子八百。”
“美國貨。原先不裝煙,裝子彈。”攤主說,“美國人的彈藥盒,改一改,裝煙正好。太太您看這扣,一扣一個響,不漏。”
她扣了一下。響。
陸行舟站在她後頭。他看了一眼。
綠漆。蓋子上那一行凸的洋字,小的,同前門東站貨場牆根那七枚彈殼底火上的一圈字一樣小。盒子是裝彈藥的。彈藥在哪里,盒子在哪里。單子上二十四,車上十二。十二箱去了哪里,單子上沒有。單子上沒有的,在葦席上。不是一箱一箱到的天橋。是一個盒一個盒。一個盒八百,一排七個。
曼麗把盒子擱回席上,擱回原來那個空。
“八百。鐵盒子。”
“七百五。”
她走了。他跟上。身後攤主沒有再喊。
書場在三角市場西頭。一座席棚,棚口一塊水牌,白粉筆寫著今日的書名。棚里條桌條凳,坐了七八成,大碗茶一人一碗,粗的。前頭一張高桌,醒木,折扇,一壺茶。說書的一個中年人,長衫,瘦,嗓子啞的。啞的,也壓得住一棚子。
兩個人在末一條凳上坐了。
說的是一部老書。說到一處,報上天天在的那兩個字從他嘴里出來了。戡亂。
底下笑了。前排笑,後排笑,席棚的席子響。
說書的不笑。他等著。等笑停了,手搭在醒木上,沒有拍。
後排兩個人站起來了。
一個白布衫,一個灰褂子。布鞋。從人堆里頭出來,一個走左邊,一個走右邊,不快,到高桌兩頭。一邊一個,一人架一條胳膊。說書的那半句話停在嘴里,人讓架著從高桌後頭出來,長衫下擺掃過凳子。醒木在桌上,茶壺在桌上,還冒氣。
棚口一掀。三個人出去了。高桌後頭空著,那半句書,沒有人接。
沒有人喊。棚里頭靜了一息。凳子響了一聲,有人起來,往棚口走。又一聲。棚里的人一條凳一條凳往外,不快,不講話。水牌上的粉筆字還在。
曼麗的手攥住了他的袖子。中山裝的袖子,攥著一把,緊的。
布鞋不響。大木倉胡同那座宅子門口,布鞋也不響。
“是你們的人?”
“不是。”
“上回護國寺你也講不是。”
“上回也不是。”
她沒有松手。棚里的人走空了,說書的茶壺還在桌上。她攥著袖子,同他一道出了棚口。
“侯太太講的另一家?”
“嗯。”
出天橋往北,永定門內大街。日頭到頭頂了。賣蟈蟈的挑子靠在牆根,秫秸籠子掛了一溜,一只二百,叫成一片。西瓜車在道邊,刀擱在車板上,一斤四百,切開的那一半紅的,蒼蠅圍著。
蒲扇攤在電車站跟前。扇子攤在一塊布上,蒲葵的,邊上縫一圈青布。一把一百。
曼麗拿起一把,扇了兩下。風小的。她換一把,扇了兩下。
“一百。”攤主說,“太太,一百沒有講頭。”
“曉得沒有講頭。”她說,“一百的東西,講一句,掉二十。二十買不著啥。”
她給了一百。扇子拿在手里,不扇,等電車。
電車來了。兩個人上去,坐靠窗。車上人滿,一車的蒲扇,一車的汗氣。車往北,前門樓子從窗外頭過去,大柵欄口的人堆過去,車一停一開。她的手里一把蒲扇,膝蓋上一塊土,旗袍上一片灰。他坐在邊上,中山裝的袖子讓她攥皺了一把,皺在那里。
過了東單,她把扇子打開,搖。風小的。她搖著,看窗外頭。
“當家的,你們的人跟他們的人,街上我怎麼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