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压在电报底下。
七月二十九日,礼拜二,上午九点。三楼西头。窗开着,蝉在槐树上,一阵紧一阵。郑百川坐在桌后头,手帕在左手里。桌上一张报,今早的,五百。头版第二条,驻平美军八月底起分批由塘沽登船。报上头一张电报纸,天津站的,机要科译的,墨还新。
“念。”
陆行舟拿起来。
“东岸货栈四箱未动。纱厂经理报官,又恐事。请北平站派员协查。寇。”
“三句。”郑百川说,“寇云舫的电,从来勿多一句。”
“协查。”他又说,“六月里协查一回,写到天津。写到天津,天津就来要人。”
“报告是情报处出的。”
“情报处出的,情报处去。”郑百川把手帕换到右手,“美国人八月底上船。船开了,箱子是谁的,没有人认。船没开,箱子是美国人的。美国人的箱子,四只在天津,经理报官又怕事。怕啥,怕的是箱子没有主。”
蝉停了一下,又起。
“塘沽的船。”郑百川说,“报上讲八月底。寇云舫讲四箱未动。未动,是等人来动。侬去看一眼,看完了写,写到四箱为止。”
“是。”
门口有人。骆廷桢,卡其军服,领口扣到顶,站在门槛外头,不进来。
“站长。协查涉三联单。照章,督察股派一人。”
郑百川看他一息。手抬起来,三根手指扳开,一根一根。
“情报处一个。行舟去。”大拇指。“行动队一个。雷震虎的人。”食指。“督察股一个。伊的。”中指。
三根手指立在那里。
“三个人。一人一本账。”
“照章。禹树声。”骆廷桢说。
“好。”
骆廷桢退了半步,往走廊里讲了一句。脚步上来,快的,到门口停住。禹树声,公文包抱在怀里,卡其的领口已经湿了一圈。
“站长。副处长。”他说,“我……我带簿子。”
“带。”郑百川说,“后日礼拜四,七点十分的车。票站里买。二等。”
禹树声应了一声,没有动。骆廷桢看了他一眼,他才退下去。骆廷桢也退了,北屋的门响了一下。
郑百川坐着。三根手指收回去,手帕摊开,又叠上。
“行舟啊。”
“站长。”
“枪,带。”他说,“带了不开。五月里阿拉讲过。”
“晓得。”
楼梯口有人等着。禹树声,公文包抱在怀里,站在二楼拐角那一级上,让出半边楼梯。
“副处长。”他说,“我没有出过差。”
“带簿子。”
“股长讲,只看,只记。不问。”他把公文包抱紧一下,“看什么?”
“看箱子。记箱子。”
“箱子。”禹树声说。他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像是记在了什么地方。“是。”
他先下去了。皮鞋在楼梯上响,一级一级,快的。
前门东站货场。十点半。
货场的墙根还是那一道,六月里捡弹壳的地方,砖缝里长出来一丛草,晒黄了。行动队的院子在货场边上,土墙,一扇铁门开着。院里一辆卡车,一辆吉普,吉普的机器盖掀着。铁宝山半个人在里头,两只脚踩在地上。额头那一道疤,粉的,汗从疤上头淌过去。
雷震虎在廊下头,背心,军裤,一只脚踩在条凳上。砂纸嗓隔着院子过来。
“死鱼。”
陆行舟走到廊前头。
“站长讲了?”
“讲了。宝山去。”雷震虎说,“又去天津。上回天津,寇云舫一夜。这回几夜?”
“两夜。”
“两夜。”雷震虎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天津的枪不长眼。寇云舫六个人,六个人的枪长眼。河上来的那些,枪不长眼。你站在哪里,它不认。”
“我不带枪。”
“带。”雷震虎说,“带了不开。上回也是这句。”
吉普那头铁宝山直起身。手里一块抹布,黑的。他看了一眼陆行舟,看的是腰。
“宝山。”雷震虎说,“你去,看两样。箱子。他的腰。”
“俺晓得。”
“箱子是站长的账。腰是我的账。”雷震虎说,“他的账,记箱子。你的账,记他。”
铁宝山把抹布搭在车门上。
“俺去。”
三个字。他弯下腰,又进了机器盖底下。吉普前座上一只帆布包,旧的,包口的绳系着,包底沉。
一人一本账。情报处记箱子,行动队记腰,督察股记人。三本账回北平,三张桌上摊开,一样的四只箱,三样写法。郑百川要的是三样。三样对上了,是四箱。对不上,是人。
雷震虎走近两步。汗味,机油味。他看着陆行舟,眼睛从帽檐底下出来。
“塘沽的船,八月底。”他说,“船一开,箱子没有主。箱子没有主,枪就有主了。有主的枪,天津先响。”
“寇站长的事。”
“寇站长的事。”雷震虎说,“你去看,看完写。写到四箱。”
“四箱。”
“死鱼记性好。”他说,“记箱子。别记人。”
他转身进屋了。门帘落下来。
下晌六点。东四六条。
院门没有闩。井台边一只木盆,江米泡着,水白的。灶房里有粽叶的味,煮过的。
曼丽在堂屋桌边坐着。旗袍,月白的,扇子在手里,不扇。
“郑太太捎话来了。”她说。
他站在门里头。
“下晌四点。公馆的勤务兵来的,门口讲了一句,走了。”曼丽说,“天津热,别去。”
“郑太太讲的。”
“郑太太讲的。你没有讲。”
她把扇子搁在桌上。
“勤务兵讲,郑太太讲,站长讲的,派陆副处长去天津,礼拜四的车。太太晓得了就好,不要跟。天津热。”曼丽说,“一句话,三层人。到我这里,是第四层。”
“今朝早上派的。”
“今朝早上。”她说,“下晌四点我就晓得了。太太网比电报快。”
“礼拜四走。七点十分。两夜。”他说。
“两夜。”曼丽说,“我跟着去。天津我走过两个码头。船上讲过的。”
“站里的差。”
“站里的差,太太不能跟。”曼丽说,“郑太太讲天津热。方太太讲天津热。侯太太讲,您呐,天津那地方,热。三个太太一句话。我一个人去,像啥。”
她不讲了。手在桌上,一根指头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我不去。”她说,“去了也进不了货栈。”
“嗯。”
“货栈边上是纱厂。”
他没有接。
“纱厂的账房。”曼丽说,“方太太讲的,管账。”
她站起来,进了东屋。他跟到门口。东屋一张桌,桌下头两只抽屉。她拉开底下那一只。
抽屉里,他的东西。一方砚,半块墨,几封旧信,一只空的表盒。最里头,一支笔。
派克的。金的笔帽,笔夹上一道刮痕。四六年五月朝天门,雾里接的。到南京进了抽屉,到北平换了一只抽屉,一直在底下。她收拾过这只抽屉,不止一回。笔在哪里,她晓得。
她拿出来,拿在手里。笔不长,一拃。她看了一眼,不是看笔,是看笔夹上那一道。
“这个人。”她说,“在上海喊我陆太太,我给她削过一只梨。在重庆的洞里喊我姚姐姐,我递过她一只梨。两只梨。她吃了,没有往我身上想。”
“嗯。”
“码头上她给你,你收了。我看见了。”曼丽说,“我没有讲。我讲,拿去你那条船上泡茶,莫在我这条船上泡。”
“讲过。”
“讲过。”她把笔在手心里掂了掂,“她三十一了。管账。煤炉弄不来。”
王妈在灶房门口。她手里一张粽叶,一把江米,叶子卷成一个角,米灌进去,一压,一折,草绳绕两道,牙咬着一头,勒紧。一个。搁在竹帘上。又一张叶子。
“端午过了一个多月了。”曼丽隔着门说。
“火车上的饭,俺不晓得干净不干净。”王妈说,“粽子顶饿。凉的也吃得。”
“几个?”
“四个。”王妈说,“三个人。多一个,回来路上。”
“今儿包?”
“今儿包,明儿蒸。蒸了拿布包着,吊井里镇一夜。后儿早上捞上来带。”王妈的牙咬着草绳,“上海有冰箱。北平有井。”
“我家没有冰箱。”曼丽说,“上海也没有。”
王妈不讲了。第二个粽子落在帘上。
“礼拜四走,两夜,礼拜六回。”曼丽说,“礼拜六晚上的面,我做。酱是甜的。”
“嗯。”
“粽子是她的。面是我的。”她说,“你带四个去,吃三个。多的那一个,带回来,我看看凉的粽子两天变不变味。”
曼丽从东屋出来。她走到堂屋桌边,没有坐。笔还在手里。
他站在门里头。腰上那一层布底下,沉的。内袋在左边,一块布,一块表,一张帖子。帖子上讲改日看表。笔不在内袋里。在她手里。
码头上那个人讲过,南京再碰上,还叫一声陆大哥,可是不上门。南京没有碰上。天津有一道铁门,门里头是账房。他去的是货栈。货栈写到四箱,铁门不写。这些她不晓得。她晓得的是,天津有人。
院子里蝉歇了。槐叶不动。井台那只木盆里,江米沉着。
“郑太太讲,天津热。”曼丽说,“热我晓得。我讲的不是热。”
她把笔搁在桌上。横着,笔帽朝他。
“天津有人。你带着。”